水靖轩循着似有若无的笛音赶到城郊的十里亭,魔宫的八名美妇早已等候多时。

    看着被纯白色轻纱笼罩,散发着雅致清香的软轿,水靖轩挑眉,笑得玩味。不用怀疑,这种富丽堂皇的排场绝不符合狼女淳朴的作风,不用想也知道是陈圆圆的手笔。

    还未见面就有这等盛情款待,陈圆圆果然十分看重狼女,也连带着爱屋及乌,这一趟魔宫之行,事情已成了一半。

    “教主,宫主已设宴等候多时,请。”八名美妇面无表情,异口同声道。

    “有劳各位了。”水靖轩也不推辞,略一颔首,撩开衣摆登上了软轿。八人腾云驾雾般平地而起,朝魔宫所在的映月湖飞去。阿壮一行连忙施展轻功跟上。

    水靖轩斜倚在柔软的靠垫上,对八名美妇绝顶的轻功感到诧异。狼女的魔宫大多收容的是毫无武术功底的妇孺。五年时间能将半点内力也无的人调?教到这种程度,狼女果然花了大力气。只可惜,这些功力都是靠剧毒丹药催生出来的,既损伤身体,又折人寿命,对魔宫的长期发展极其不利。狼女果然还是那个头脑简单的狼女。她的魔宫就算此次没被封俊杰一行炸毁,几年后也会自动覆灭。

    在水靖轩天马行空的思绪中,一行人离魔宫渐飞渐近,荒凉的郊野也多了些人气,时时可见身穿白色麻衣的女侍卫队沿路巡逻。

    然而,即便有水靖轩和狼女这等高手压阵,再加上几百人森严戒备,姬无双依然悄无声息的跟随着软轿潜入了魔宫,在亭台楼宇间飞跃,寻到了设宴的正殿,暗藏在殿内的房梁之上。

    正殿布置的极为简单大气,带着浓郁的异族风情,由此可见,狼女虽然被驱逐,对故土却还残留着怀恋。

    此刻,狼女身姿挺拔,面含期待的坐在主位上,陈圆圆在她身旁席地而坐,柔若无骨的趴伏在她膝上,手里把玩着一盏金樽,时时朝殿门瞟去一眼。对狼女看重的人,特别是男人,她自是万分好奇。所幸这个男人和狼女只是师门情谊,否则,她派去的就不是软轿,而是软剑了。

    水靖轩信步走进正殿,面带微笑目视前方,对两旁渐次向他屈膝行礼的美妇没有投去半分注意,看见主位上明艳动人,艳冠群芳的当世两大美女,亦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倾慕动容,表情依旧是平常淡然温雅的摸样。

    他普一出场便立刻博得了陈圆圆的好感。见到自己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丝毫不显猥亵之意的男人,她今生还未见过,这人很特别!不愧是霓裳的师弟!

    梁上的姬无双在看见满殿恭候的美妇时便黑了脸,勉强按捺住心头的郁躁,直至看见那人目不斜视的走进,表情只是寻常,心情才稍微好转。虽然记忆告诉他,他并不认识下面这风光霁月的男子,但心内不断叫嚣着占有对方的渴望却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所以,他这回一定要探个究竟。

    在姬无双心绪浮动的时候,殿下几人已相互见过礼,坐下开始叙话。

    “五年未见,师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狼女从不知晓何谓说话的艺术,也不寒暄,一张口便是开门见山。

    陈圆圆仿似觉得这样的狼女很可爱,瞥她一眼,笑的柔情万分。

    水靖轩也很欣赏她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坦言道,“今次来确实对师姐有事相求。日前吴三桂的部下伤了我魔教的人,还带走了魔教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听闻陈姑娘在这里,所以想求陈姑娘替我在蜀地约见吴三桂,解决这件事。”

    他虽隐去部分事实,但说的却是百分百的真话。面对狼女,他不怕坦言相告,因为他清楚,狼女听过就算,绝对不会深究内中缘由。与狼女这样心性率真的人打交道,其实非常轻松。

    陈圆圆听见‘吴三桂’三字,身躯便是一震,眼里露出刻骨的仇恨。狼女感觉到她的僵硬,温柔的拍拍她置于自己膝上的柔荑,低声道,“无事,都过去了。这此你想帮就帮,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自己。”

    狼女甚少会顾忌别人的感受,得到她的安慰,陈圆圆立时重放欢颜,心情大好。

    水靖轩将两人略带暧昧意味儿的互动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拿起酒杯缓缓啜饮,静待陈圆圆考虑。

    而房梁上潜伏的姬无双,此刻的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在听见狼女称呼那人‘师弟’时,他便有种被雷霆轰击颅顶的感觉。狼女的师弟,岂不就是自己的徒儿?徒儿?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刻入灵魂深处的字眼,姬无双的心脏在震颤。他紧紧贴住背后的房梁,极力压制着想要跳下去追问的冲动。跳下去,表明身份,得到的有可能是真相,但更可能得到的是谎言。五年尔虞我诈的历练,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人的劣性。

    殿内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依然在继续着谈话。

    陈圆圆考虑片刻,忽而笑的灿烂,身后好似盛放着大朵大朵的罂粟花,美丽却带着毒素。“好,我帮你。”她饮尽杯中的酒,“不过,你得答应我,解决了你魔教的麻烦后要把他交给我!”

    瞥了狼女一眼,生怕她误会自己还对吴三桂有情,陈圆圆迅速补充道,“我要亲手杀了他!”

    “成交。”水靖轩俯身,笑着给陈圆圆斟酒。吴三桂一死,刚建立不久的清朝必定大乱。乱世出悍匪,悍匪四处流窜,届时,他未必能守住魔教易守难攻的谷地,更守不住那三座金山。不论历史,单论个人利益,他就不能答应陈圆圆的要求。然而,他有信心到时能一并解决了陈圆圆,现在,先稳住她,引来吴三桂再说。

    几人表面上达成共识,举起酒杯相互致意后仰头喝干。正在这时,宫门口火光冲天,不时传来阵阵兵器相击的声音。显然,有人夜袭魔宫。

    “我去看看。”外面声势太过浩大,狼女扔掉酒杯,飞身朝外掠去。

    估计这响动是封俊杰等人为营救于琴弄出来的,他们武功低微,绝进不了内殿。怀着这样的想法,水靖轩朝面露担忧的陈圆圆安抚一笑,而后拿起金樽慢条斯理的把玩。

    “教主这双手白皙如玉,骨节均匀,肌肤十分光滑细腻,半点看不出练武的痕迹!”有武功不弱于狼女的水靖轩坐镇,陈圆圆也不那么紧张了,试图找些话题。

    水靖轩莞尔,正待回话,却忽然脸色一变,挥手间便把酒液朝门口泼洒出去,酒液在半空凝结成冰,疾射而出,瞬间击杀了闯进殿内的五名黑衣蒙面人。

    杀了五人,还剩十七人,且个个都是江湖上不可多见的高手。水靖轩护住陈圆圆与这些人周旋,掌风所过之处鲜血迸溅,不是有人被震碎了胸腔,就是有人被削掉了头颅,场面相当可怖。然而那施暴的杀神却面带清清浅浅的微笑,游走在腥风血雨中宛若闲庭信步。

    站立在房梁上的姬无双死死盯着水靖轩的一招一式,再也藏不住了,飞身下殿,一出掌便朝他袭去,来势看似凶猛,却卸掉了九分内劲。

    水靖轩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一个武功在他之上的绝世高手,连忙拼了全力与来人对掌。收势后,他连连退了五步,那人却纹丝不动。水靖轩心头大骇,盯着自己发黑的掌心怔楞,心头滑过两个时时牵动他心绪的字眼――师父!

    在他怔楞的一瞬,来人却转头朝闯进大殿的蒙面人攻去,只轻挥衣袖,幸存的几人立刻被拍飞数丈,落地后双眼一翻,死得不能再死。

    他最初的那一掌,不为攻击,只为了试探,确定了水靖轩用的是正宗的毒魔功,他心绪早已狂乱,只想尽快找个僻静的地方清理混乱不堪的大脑。

    深深看一眼兀自失神的水靖轩,他朝宫门口掠去,半途中看见持刀,正朝大殿奔来的阿壮,袖子一卷,利落的掳人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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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的密室里,阿壮被点了穴道,扔在角落,忐忑不安的看着蒙面人坐在榻上抱头痛呼,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当阿壮以为这人快要被头痛折磨死的时候,他却突然平静下来,抬起头,一双腥红的眼珠一瞬不瞬朝他看来,手也朝脸上伸去,拉下了黑色的面巾。

    “教,教主!”阿壮双眼圆睁,不敢置信的开口。

    “是本尊。”姬无双面无表情答道。在经历生不如死的疼痛时,他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五年前为何会怒杀武当满门,为何会被卓一航偷袭,他现在记得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记得清楚,他才会更加困惑。他当年伤的是背,不是头,绝不会因此而导致记忆的消失。且消失的偏偏是他最为隐秘,最为珍视的一部分,这太不寻常了!

    想到魔教善于施毒,想到大祭司常常研制的那些奇怪药物,姬无双心有所感,他恐是被人下药暗算了。然而,整个魔教谁敢对他动手?消去他的记忆后谁能从中得利?

    姬无双垂头思忖,忽而捂住胸口苦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