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姬无双被玲珑公子秘密带回别院养伤,那边厢,水靖轩也在十天后找到了四处杀人的狼女。

    再次见面,水靖轩还是那个水靖轩,然而狼女已从一个干净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长成了杀人如麻,冷心冷情的女魔头。师姐弟俩各自矗立一方,遥遥相望,心中莫不感叹世事变化无常。

    “师弟,别来无恙。”狼女语带苦涩的率先开口。她面容苍白,满头华发,身上的白色外袍早已被斑斑血迹沾污,再不复往日飘飘欲仙的风采。

    水靖轩微微扬起下颚,开门见山的问道,“师父可曾来找过你?”

    狼女点头,“十天前见过一面,却只是远远看了我一眼,不曾发话便离开了。”

    十天前?身负重伤,脚程却如此之快,师父得有多心急来见狼女?见到却又什么都没做,只为远远看上一眼,他到底有多爱她?

    想到这里,水靖轩心脏揪痛,竟对狼女升起了嫉恨之情。但嫉恨归嫉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这种事是强求不来的。是以,快速压下心底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状似平静的开口,“可知道师父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往北去了。”狼女朝北方指去。

    北方,离魔教完全相反的方向。水靖轩怔了怔,心中已隐隐感觉到,师父恐是心灰意赖,生了去意,不打算再回魔教了。姬无双走了更好,教主之位便没人再与水靖轩争,事情都朝着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然而,水靖轩心底却没有半点喜悦。

    得了觊觎许久的宅基地,却失了相知相伴的人,在他看来,所得完全弥补不了他的所失。倾力辅佐姬无双,两人共创魔教百年基业,这才是符合他预想的局面,然而,因为他的后知后觉,现在一切都乱了。

    心底溢满自厌自弃的情绪,水靖轩容色有些阴沉,朝狼女微微颔首,脚尖轻点,已带着十几名暗堂人员飞速朝北方去了。

    狼女注视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转身又开始了她的杀戮之旅。

    玲珑公子有心利用姬无双,自然会百般遮掩他的身份和行迹。魔教是新兴教派,与听涛山庄这等百年世家完全没办法相提并论。是以,在外足足寻了两月,依然找不见姬无双的踪迹,水靖轩在长老们三天两头的催促下终于决定返教,继承教主之位。

    是年,江湖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威名赫赫的魔教教主姬无双因狼女叛教而心灰意冷,卸了教主之职,外出云游去了。而教主之位由魔教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继承,自此,魔教蛰伏下来,渐渐淡出了江湖人的视线。

    二是,听涛山庄的庄主金振东被仇家暗害,死前没将庄主之位传于自己的儿子玲珑公子金浩峰,却是传给了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师弟。听涛山庄的六大长老不服,却无奈此人一手听涛剑法使的出神入化,当场斩杀了六大长老中的三位。识时务者为俊杰,幸存下来的三位长老当即对此人表示了支持,听涛山庄正式改天换地。

    水靖轩接手了魔教后便聚齐全族,将自己‘韬光养晦,休养生息’的策略宣示下去,又正式宣布了在后山探得金矿的消息。

    他的话一出,满族惊叹,继而沸腾起来。族人们莫不欢欣鼓舞,对未来安定富足的生活充满了希冀。

    异族势微,被汉人和满人所不容,拥有三座金山无疑于稚儿怀揣金砖行走于闹市,必会为异族带来杀身之祸。族人们深知其中道理,莫不自动自发的对开采金矿之事守口如瓶,谷内谷外的布防和巡视更加严密起来。为万全起见,族人们还养了许多毒虫毒草在山谷周围的密林里。年深日久,此处竟然成了毒瘴弥漫的死亡地带,无人再敢踏足。

    若不是异族境况艰难,民族凝聚力十分强烈,且极为排外,水靖轩也不会冒险将金矿的事宣之于众。他知道,异族最看重的是血脉的延续和民族的昌盛,谁若动摇了民族根基,便会受整个族人不死不休的追杀和诅咒。当然,异族从来没把狼女当族人看过,因此,对她的离去并不在意。再者,她有教主一力维护,族人们也不敢违逆教主的意思。

    有了这种强烈的护族思想做后盾,水靖轩完全不必担心金矿的事被外泄。每次教内有人出谷历练,必会主动服下窥心蛊,此蛊钻入人的心肺深处,若服下的人起了卖族求荣的念头,必会被噬心而死。

    故而,五年下来,异族依然安安稳稳的盘踞在深谷里,靠着源源不断的金矿支持,逐渐过上了富足安定的生活,在谷外也悄然建立起了庞大的势力,莫说对上八大派,即便对上百年武林世家,亦有与之抗衡的实力。

    然而,天道有变,世事无常,安稳的日子过得久了,总会起些波折。这日,水靖轩正慵懒的斜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上翻看剑谱,一名姿容艳丽的异族少女慌慌张张的跑来求见。

    少女被两名侍卫带进庄严大气的议事厅,见面容俊逸非凡的教主正一手支额,淡淡睨视着她,她俏脸一白,二话不说便开始重重磕头,直磕得额际渗血,红肿不堪。

    “别磕了,有什么事?说吧!”见少女表情如丧考妣,水靖轩心底浮起不祥的预感,面上却一点不显,淡然开口道。

    “启禀教主,属下有罪!属下数月前在谷外救了一名中毒的汉人男子,见他气质不凡,容貌俊俏便起了爱慕之心,偷偷将他藏匿,逼他服下了情蛊,结为夫妻。却不想他探得了我族金矿的秘密,昨日竟偷了我房中情蛊和毒瘴的解药,逃出谷外去了。”那女子话落,眼泪秫秫而下,表情既悲愤又凄苦。

    话听到一半,水靖轩已收了慵懒之态,面容冷肃起来。而门外守职的侍卫们也如泰山崩顶,面露惊骇。

    若让男子将异族存有金矿的消息透露出去,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异族的下场可想而知。届时,贪婪的世人定会蜂拥而至,将异族屠杀殆尽抢夺财宝,族人的尸山血海足够将深深的凹谷填平。

    想到这里,水靖轩敛容肃穆,冷眼朝座下痛哭不止的少女看去,沉声喝道,“别哭了,当务之急是把那男人抓回来,他是何来历你可知晓?”

    那少女连忙止住啼哭,哑声道,“他说他是山下猎户,来山中打猎,不幸中了毒瘴。”

    “哼!”水靖轩冷笑,“山下猎户莫不知晓此处毒瘴遍布,是不可踏足之处。他这说辞错漏百出你竟也信了!”

    那少女惭愧的低头,呐呐不敢言。

    心知现在不是惩罚少女的时候,尽快找到那男人,守住魔教的秘密才是正理,水靖轩勉力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那男人可有东西落在你处?若有便带过来给本尊看看,或可找到些线索。”

    所幸为了留些东西当做定情之物,那男人原先的物品少女都妥善收藏着,听见教主吩咐,连忙诚惶诚恐的应诺,不久便拿了一套猎户的衣服,一枚精致的玉佩,一把大弓和一个放满箭矢的箭筒过来。而其他长老们收到消息,也火急火燎的赶来。

    水靖轩将这四样东西一一仔细查看,而后递给各位长老审视。两刻钟后,长老们也翻检完毕,放下东西,表情十分沉重。

    “可有什么发现?”水靖轩眼睑半合,缓声发问。

    “启禀教主,此人身份绝不是猎户那样简单!只看这枚玉佩,做工十分精细,玉质也属极品,绝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暗堂长老沉吟片刻后开口,其他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没错!这块玉佩价值昂贵,此人出身定然不凡。”水靖轩颔首,笃定开口,“本尊以为,他应该是效命于吴三桂麾下。”

    “教主何出此言?”竟然扯上了军队,长老们大骇,急急追问。

    “且看玉佩上面的图腾,一只面目狰狞的雄鹰口衔一条巨蟒,振翅欲飞,这是云南纳西族特有的图腾。从这块玉佩可以看出,此人来自云南。再看这把大弓。弓柄为上等紫衫木,弓弦为生牛皮搓制而成,做工十分精良,乃军中规制。再看箭筒内的箭矢,箭头为铁质,三菱形,有倒刺和血槽,亦是军队特制箭头。此人一定是一名军人,且来自云南,试问,除了云南王吴三桂,他还能效命于何人?”

    从几样简单的物品就能一眼看出男人的来历,长老们再次见识到了教主的博闻广记和多谋善断,莫不对当初推举他上位感到万分庆幸。继而再想到云南王狠辣的名声和座下率领的百万大军,他们又心焦如焚。

    见长老们乱了心绪,眼底隐隐透出绝望,那少女也形如枯蒿,水靖轩沉吟片刻后缓声开口,“莫要自乱阵脚,本尊已有办法,这件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在场众人闻言,莫不转脸朝他看去,眼神十分灼热。

    水靖轩拧眉,解释道,“这人所用之物皆为上品,在军中位置定然不低,必有面见吴三桂的机会。吴三桂盘踞云南,拥兵自重,隐有谋反之意。这人探得金矿,助吴三桂夺位,乃是从龙之功,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们觉得,他会把这份功劳与人分享吗?不会!所以,他一定会严守这份秘密直至见到吴三桂为止。本尊遣信引吴三桂出来会晤,届时令他喝下‘忘川’,再杀了那个男人,这件事便解决了。”

    ‘忘川’是大祭司新研制出来的迷药,可令人忘却前事,听信下药之人替他胡乱编造的经历。

    众人听了他的话略略放松了紧绷的心弦,只木长老上前一步,迟疑的开口,“教主的计划看似十分周密,但是,吴三桂此人生性多疑,身边总有百名高手护卫,他未必肯离开云南,前来会晤教主。”

    水靖轩扬起下颚,笃定答道,“他会来的!”长老们齐齐露出犹疑的表情。水靖轩瞥众人一眼,笑得淡然,“陈圆圆去信,他一定会来。你们下去准备,本尊明日便出教解决此事。”

    陈圆圆不是早就跳崖身亡了吗?长老们面面相觑,眼底俱都透着不解。但几年来他们对教主的能力深信不疑,故而没人提出异议,在水靖轩挥手遣退后便鱼贯的出了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