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女顶着一身凌乱缓缓走进议事堂,抬眼便见姬无双正眼神阴鸷的看着她。她头皮一紧,不由心生怯意。可想到洞中与卓一航火热的缠绵和两人相携退隐江湖的誓言,她立刻便坚定了心意。

    “徒儿见过师父,见过教主。”狼女拱手给两人行礼。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女姬无双冷笑,上下打量她披散的湿发和揉皱的衣襟,瞪眼道,“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杀个卓一航有那么难吗?”

    狼女低头抿唇,默默不语。

    “卓一航死了没有?”姬无双也无需狼女的解释,径直问道。

    狼女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又很快松开,哑声道,“启禀师父,徒儿没有杀他。”

    没有杀他,而不是杀不了他。姬无双眯眼,细细咀嚼狼女话中的深意。女姬无双却面色一冷,狠声问道,“为什么不杀他?啊?难道你还真看上他了不成?”

    狼女咬唇,深吸口气后坚定的开口,“是,属下看上他,所以不忍杀他。属下这次回来想求教主放属下离开,与他一起退出江湖。”

    狼女语气坚决,掷地有声,令姬无双姐弟俩好一番怔楞。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狼女竟然会因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就背叛族人,背叛师门。而且,这个男人的身份还是异族的仇人。

    女姬无双率先反应过来,尖声斥道,“狼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狼女挺直腰杆,朝主位上的两人看去,“反正你们也没有把我当做人看,我只是一把替你们报仇的利器。有师弟在,我可有可无。所以,还请师父和教主成全我这一次。”

    从她的话里可以看出,狼女确实没疯,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还看的清楚。她一点点明悟到自己之于魔教,之于姬无双是什么样的存在,心也一点点游离,遇见卓一航,品尝过被人珍爱的滋味后,她最终萌生了去意。

    “你倒是看得清楚!”女姬无双冷笑,忽然伸手隔空虚抓。强大的内力瞬间锁定狼女,狼女被扯离原地,身不由己的朝她飞去,转瞬,脖颈已落到她扣紧的五指里。

    收紧五指,俯身逼视狼女,女姬无双面容狰狞,语气森冷,“不管我们把你当做什么,我们也有养大你,教导你,族人也供给你吃,供给你穿,还尽心尽力伺候你。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背叛族人,你还有没有良心?早知今日,当初我们就不该救你回来,任你在狼群里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整日受风吹日晒,雪淹雨淋之苦!如此,你绝活不过五年,你可还有机会站在我们面前来求我们成全你?”

    越说,女姬无双眼珠越红。虽然并不喜欢狼女,但是毕竟亲手将她养大,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狼女的背叛,且还是为了仇人背叛族人,这一点更加令她难以接受。

    狼女面色青紫,嘴唇发白,陷入极度缺氧,快要窒息的状态。可即便濒临死亡,也无法令刚烈的狼女屈服。她艰难的睁眼,直视回去,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去意已决,请教主成全。”

    女姬无双闻言,眼里滑过一抹深沉的杀意。正待她收紧五指,想彻底扭断狼女脖颈的时候,姬无双忽然出掌,拂开她扼制狼女的手。

    狼女被掌风救下,狼狈的滚落在姬无双的脚边,抚着咽喉,大口大口喘息。

    “小弟,你干什么?她心都给了别人,你还护着她干什么?这种贱?人杀了才好!”女姬无双尖声喝问,怒火狂烧中差点弹跳起来。

    “我只是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背叛族人?”姬无双眸色晦暗而幽深,仿佛两个黑洞,能够吞噬一切。他面无表情的睨视脚边不停粗喘的狼女,冷声问道,“那个男人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仅见一面就甘愿跟他走?”

    狼女艰难的从姬无双脚边爬离,颤颤巍巍站起身后,脸上荡出一抹梦幻般的微笑,徐徐开口,“名字,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他让我知道,我也是人。从今天起,我不叫狼女,我是练霓裳。”

    姬无双捏碎了椅子扶手,扬起下颚冷嘲,“练霓裳?很普通的名字。本尊教你绝世武功,给予你高人一等的地位,却原来,你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吗?很好,既是如此,你便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离开魔教吧!”

    话落,他额头青筋跳了跳,忽然厉声大喝,“来人,去召集各位长老和族人,对右护法施行驱逐之刑!”

    门外的侍卫应诺,连忙领命而去。

    驱逐之刑由全族人一起执行,背叛者需走过刀山火海,承受住族人的乱石轰砸和棍棒抽打,不死者,便能安然离开魔教。只是,在魔教历史上,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往往行到一半就承受不住暴打,魂归黄泉。

    知道这种刑罚的严酷,女姬无双虽然不满小弟给了狼女一线生机,却强忍着,没有发表异议。她看向狼女,厉声吼道,“你可以滚了!”

    狼女慢慢走到门边,深深看一眼姬无双,义无反顾的向刑堂走去,准备领受离开魔教必经的酷刑。

    “名字,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名字?”待狼女走远,姬无双疲惫的闭上双眼,眉头高高隆起,口里低声呢喃,心绪烦乱不堪。

    十大长老听闻狼女叛教的消息,吃惊不小,先行赶到议事堂探求真相,水靖轩也跟着他们疾步而来,却隐在人群中并不言语。真相为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姬无双简单将事情经过交待一遍,引得十大长老唏嘘不已,而后怒火狂炙。狼女身居高位,自小受到非同一般的礼遇和优待,又跟随教主学习高深的武功,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只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名字,就毅然决然选择了背叛族群,当真令人心寒!

    十大长老一致认同了教主驱逐狼女的决定,辞过教主后便去召集教众监刑。

    “徒儿,你留下。”挥退长老们,姬无双唤住举步往外走的爱徒。

    “师父,您叫住徒儿何事?”水靖轩转头,毕恭毕敬的问道。

    “你说,名字对一个人而言,当真有那么重要吗?”姬无双缓缓走到他近前,俯身平视他漆黑却清澈的双眼,沉声问道。

    “当然重要。名字是一个人区别于他人的标记,与人终生相伴,在某种程度上宣示了此人存在的意义。”水靖轩客观的评价道。

    而且,对于狼女而言,拥有一个名字对她的意义更加非同一般。她由狼群养大,后在人群中生活,这使她既无法亲近狼群,亦无法融入族群,不断徘回在人与兽之间,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立身的根基。卓一航误打误撞的给了她一个名字,于是她忽然就有了一种被接纳,被认同的归属感。想要离开排斥她的族群,随卓一航而去,这种想法,水靖轩完全可以理解。

    然而,姬无双却无法理解,他自己都没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名字,又怎么能苛求他替狼女考虑?

    这其中有许多道理,水靖轩一时间不能对姬无双言说清楚,只得闭口,略过不提。

    听见爱徒的回答,姬无双暗中捏紧了双拳,颤声问道,“那么,阿细可想要一个名字?为师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所以,不要像狼女那样背叛我,离开我,好吗?

    水靖轩笑了,摇头道,“多谢师父,阿细自己给自己取好了名字。”

    姬无双闭了闭眼,勉力维持住语气的平静,“哦?徒儿叫什么?为何不告诉为师?”

    “吾名水靖轩。名字对于师姐而言可能很重要,但于我倒没什么意义。无论师父称呼我什么,阿细,水靖轩,那都是我,没什么区别。”水靖轩娓娓答道。

    名字对于个人而言固然重要,但是,对于心智足够强大,早已找到自我定位的人来说,也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水靖轩活了两世,能真切的感知自我,认识自我,所以,对于名字并没有那么执着,只当它是一个便于让人标识自己的工具罢了。

    听见他的回答,姬无双松了口气,但心里却又有种莫名的恐慌。朝夕相处了七年,竟然不知道徒儿的真名,他有种被隐瞒,被排拒的感觉,仿佛以往所有的亲密都只是个假象,也许一转身徒儿就会消失在他眼前。他只略略一想就彷如百爪挠心般难受。

    “既然你已经有了名字,那便罢了。不过,你记住,不准像狼女那样背叛我,离开我!听见了吗?”他控制不住内心剧烈翻腾的情绪,上前两步,将爱徒紧紧扣进怀里,声音沙哑,语气虽然是命令式,却隐隐带着祈求。

    “我不会,在师父有生之年,我都不会背叛你,更不会离开你。”水靖轩感受到他的恐惧,乖顺的任由他抱着,慎重许下誓言。这誓言百分之百发自真心,然而,谁能够理解他话里的深意?姬无双有生之年还有多久?也就三四个时辰罢了。

    想到这里,水靖轩的心脏募然抽痛起来。

    姬无双姐弟俩真切的感受到了他话里的诚意和恳切,心情好受很多。女姬无双温声开口,“是啊,小童这么乖,这么孝顺,怎么可能会背叛我们呢?小弟你不要多想了。”

    “嗯,今天这话,你一定要给为师记住!若你离开,为师不会让你有机会踏出魔教,为师会亲手杀死你!”你哪怕是死,亦要死在我的身边!姬无双捏住爱徒的下颚,用狠戾无情的话语来掩饰自己内心深藏的恐惧。

    水靖轩不以为意,只淡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