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姬无双一行分开后,水靖轩便回屋休憩,推开门,见以往练功十分勤奋的阿壮竟然也回来了,正坐在榻上,拿着自己的剑反复擦拭。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水靖轩倒了一杯茶水,缓缓啜饮一口后问道。平日木长老喜欢单独教导他剑法,所以他并不与同门在一处练功。

    “明天就要出去历练了,木长老让我们提前休息,养精蓄锐。”阿壮抬头朝水靖轩憨憨一笑,手里擦剑的动作却没有停。

    水靖轩恍惚听木长老提过历练的事,但他一心专注于剑道,并没有在意,这会儿见阿壮憨傻的笑容里竟隐隐带了几分紧张焦虑,便来了些兴趣。

    “你知道历练的内容?”水靖轩放下茶杯,坐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大概知道。”阿壮点头,“听黑虎师兄说,谷外前两天来了一批鞑子兵,三百人左右,把姚家村劫掠了,一村人都死光了,咱们这次历练八成是去杀鞑子的。”

    黑虎自从被水靖轩教训过后,就把水靖轩视若神明,恨不能跟前跟后,为他效鞍马之劳,只可惜人家看不上他,不得已,他便另辟蹊径,跟阿壮拜了把子,也算间接与水靖轩拉上了关系。因此,但凡有什么小道消息,他是绝不会忘了知会阿壮一声的。

    “三百人?还是兵士?”水靖轩开口确认一遍。一百名内门弟子对阵三百兵士,一方大多是稚龄孩童,一方却是身强力壮,训练有素的成人,这个历练有些难度。

    “嗯。”阿壮点头,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剑,“这次历练是会死人的。听说往届的师兄们也有过类似的历练,回来的人连半数都不到。阿细,咱们这回一定要小心。”

    “嗯,知道了,你到时跟紧我,切莫手软。”水靖轩点头,也拿起自己的剑擦拭起来。

    和紧张焦虑的阿壮不同,水靖轩神色极为安详,内心平静如水。在他看来,这次的历练与上一世出任务绞杀丧尸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丧尸是无意识的吃人,鞑子却是存心吃人。相较起来,鞑子比丧尸更加该杀。

    这是一个民族矛盾空前高涨的年代,也是一个充斥着血腥和杀戮的年代。身为异族,便要背负异族的一切,包括责任和仇恨。

    水靖轩不会脑残的去希冀什么和平共处,世界大同。若他们不先下手为强,鞑子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族人的聚居地。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鞑子可不管什么叫做人道,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刚出生的婴儿,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被水靖轩的淡定感染,阿壮心中的焦虑也渐渐平复下来,心中忖道:有老大在,这种历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只管跟着老大混就是了。

    等到晚上,十大长老从教主处商议回来后便在校场聚齐弟子,宣布了历练内容,果然和黑虎说的一样,以杀尽三百鞑子为目标。

    只是,这次历练极为残酷,生死全凭自己掌控,十大长老会去观战,却不会施以援手。在他们看来,只有从血腥杀戮中安然存活的孩子才值得他们精心栽培,倾囊相授。这是一种虎狼式的教育方法,只有生存环境恶劣到了极点才会被采用,由此可见异族的悲哀。

    在末世,水靖轩不只一次看见父母遗弃自己较虚弱的孩子,给强壮的孩子留下生存的空间,因此,在长老宣布,众弟子惊恐哗然时,他只略略牵唇,淡然一笑。

    带着狼女缓缓走来的姬无双一眼就看见了他似有若无的浅笑,脚步一顿,心中颇觉兴味。小童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若知道了,他还笑得出来吗?他忽然间很想知道。

    第一次杀人时是什么感受,他至今还记忆犹新。除却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他的肢体是冰冷的,血液是冰冷的,连心都是冰冷的,那时他就知道,自己是个天生的杀人机器。而他的胞姐则嚎啕大哭,连声嘶叫着,“怎么办?我们杀人了!怎么办?”足足过了三个月,她才略微好转。

    小童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他那样冰冷麻木,还是像胞姐那样歇斯底里,或是像普通孩子那样,熬不过内心的恐惧,直接崩溃?不管小童反应如何,他都不希望是后者,那会使他失望透顶!

    凝望水靖轩的双眸闪了闪,姬无双几乎立时就作下了一个决定。

    他看向狼女,示意狼女与众内门弟子们站到一处,而后沉声开口,“今天是你们第一次外出历练,总护法偕同你们出战,本尊亦会从旁观望,希望你们竭尽全力,得胜归来。”

    姬无双因为身体特殊的缘故,平日不爱出现在人前,亦很少跨出教门。狼女闻言,惊异的瞥他一眼,又很快垂头,心中暗自纳罕。

    有狼女加入,且教主亲自观战,百名内门弟子的士气瞬间高涨,灼亮的眼瞳里满满都是杀意。

    姬无双见状很满意,挥手道,“此次历练是夜袭鞑子营,趁其不防,攻其不备。现在时辰差不多了,你们出发吧。”

    百名弟子齐声应诺,而后在十大长老的带领下隐入夜色,朝谷外鞑子驻扎的营地快速奔袭过去。

    姬无双也催动内力,飞身紧跟其后,粘连在一起的沉重躯体在枝杈间快速掠过,没有半点笨重之感,行止飘渺如鬼魅,悄无声息。

    水靖轩和狼女率先跑在队伍的最前列,行动同样迅疾灵敏,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眼看快要到达敌营,狼女耳尖一动,忽然转头对水靖轩低声说道,“我的狼群好像出事了,我去看看,速速就来,你们先走吧。”

    五感绝佳的水靖轩早已听见远处的阵阵狼嚎,却不知那是狼女的狼群,见她关键时刻竟为些许小事丢下教众,心中不满,也不答话,只冷冷瞥她一眼。

    狼女被水靖轩略带轻蔑的眼神看得十分难受,但狼群于她有养育之恩,她不能不管,最终还是咬咬牙,飞身遁走了。她这一去,正好解救了因偷走山下庄户的小羊而被狼群围困的卓一航,开始了一段孽缘,这是后话。

    水靖轩此刻并不知道《白发魔女》的剧情已经悄悄降临,只是淡漠的朝狼女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便继续赶路,又奔袭了两刻钟后举手一摆,示意同门放缓动作,隐匿声息,因为鞑子的营地就近在眼前了。

    紧跟在众人身后的姬无双眼里只有狼女和小童的身影,自然看见狼女中途离开的动作,一时间脸色十分阴沉。其胞姐则更加恼怒,低低骂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几只畜牲竟比族人还重要!”

    朝狼女离去的方向盯视半晌,姬无双面容冷肃,终是没有跟过去查看,而是继续尾随小童身后。

    鞑子的营地与众人隐匿之处仅百米之隔。这时已是子时过半,鞑子白天烧杀抢掠,夜晚饮酒作乐,这时候早已酒足饭饱,醉意熏熏,钻入营帐睡觉去了,连巡逻的人员也有些疲惫不堪,睡眼朦胧。

    十大长老指指前方的营地,又指指身后高大的树木,而后飞身上树,静静俯视他们,意思很明显:你们只管上吧,我们在这里看着。

    这些孩子们年岁尚幼,大多都是第一次下山,更是第一次杀人,所以半点没有主意,缩在灌木从里,盯着前方的鞑子营面面相觑,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阿壮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黑虎都眼神灼灼的看向水靖轩,等待老大号令。有两人带头,木长老门下的另外九名弟子齐齐向他看来,随即,大家有样学样,全部朝水靖轩看去,俨然一副唯他是从的样子。

    “分散,各据一方,包围鞑子营,待大火烧到营帐,营内大乱的时候就杀出去。”水靖轩垂头略作思索后低声道。

    “你打算出去烧营?怎么烧?”黑虎急忙问道。

    “我自有办法,你们听令行事就好。”水靖轩抬手,将黑虎遣退。

    黑虎对他的能力十分信任,不再多问,悄无声息的从南面包抄过去。有黑虎做榜样,孩子们咽下心头的疑虑,纷纷调头各自行动。他们都是在深山老林里穿行潜伏的老手,半点响动都没有弄出,很快就建好了包围圈。

    水靖轩等众人都掩藏好了,捡起身旁几颗石子,暗暗把内力蓄积进石子中,而后抬手将它们朝营地中间的几簇熊熊燃烧的篝火疾射过去。

    石子蕴涵满满的内劲,破空而出,击打在篝火里后迅速爆裂开来,溅起无数火星,火星落到干燥且沾满油腻脏污的帐篷上,很快燃起了大火。帐篷边扔满了三三两两的酒坛,有的酒坛还是半满,引得火势更加猛烈,顷刻间,营地中便乱作了一团,有人甚至还在睡梦中便被活活烧死了。

    水靖轩转头朝阿壮看去,沉声嘱咐,“我去弄断鞑子栓马的绳索,把马群赶出来。你带他们冲出去杀敌,做得到吗?”

    “阿细,你放心去吧!”阿壮狠狠点头,心中赞叹:我老大太猛了,咱还没开始杀敌,鞑子就先死了一小半了!

    水靖轩满意的颔首,趁乱飞身出去,鬼魅般在营地里快速游弋,片刻后就找到了马厩,砍断绳索将战马赶出去。

    看见大火,战马立刻受惊不小,纷纷嘶鸣着在营地里乱窜,一时间又有不少鞑子死于马蹄之下。

    如此两个简单的动作便消灭了几近半数的鞑子,大大减轻了孩子们此次历练的压力,站立在树上观望的姬无双和众位长老膛目结舌,大开眼界。

    “哈哈哈!”营地早已乱作一团,女姬无双此刻毫不掩饰她尖利的笑声,高高扬起下颚赞道,“小童不但天资卓绝,还是个一等一的将帅之才呢!木长老,你捡到宝了!”

    “哪里哪里。”木长老顶着其余九位长老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摆手道,一张老脸笑成了朵千瓣菊。

    姬无双却是神色阴霾,沉默不语,越看木长老,越觉得他碍眼至极!这时,不知哪位长老忽然低语一句,“咦?总护法去哪里了?”

    这无意的一问,令姬无双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黑沉,心中腾地燃起一股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