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靖轩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双眼。

    他盯着头上破烂的屋顶,看着一线亮白色的阳光透过瓦砾的缝隙照射进来,歇歇刺进自己枕边,在枕上印下一个圆圆的光斑,靠近光斑的那侧脸颊感受到阳光带来的热量正微微发着烫,很温暖,很舒适。

    想要汲取更多温暖,水靖轩艰难的挪动僵硬酸痛的脖颈,靠近那根光柱,着迷的盯着光柱里微小的浮尘上下旋转,飘飞。这静谧却又不乏生动的画面深深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想要伸手去接住这一缕阳光,去打散不停聚合的浮尘,但浑身上下如被卡车碾压过一样酸痛,水靖轩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深深皱眉,转动眼球打量屋内的摆设。屋里除了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两张稻草铺就的床榻外别无它物,充分的演绎了何谓‘简陋’二字,鼻端还能时时闻见一股浓烈的霉味儿。

    水靖轩挑眉,继而苦笑。基地里最下层的人员生活条件恐怕都比他好上几倍不止。这是看他自爆能量后是一个废人,所以打算放弃他,任他自生自灭了吧?在末世,人性早已泯灭,亘古不变的只有利益。他如今是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绝对的拖累,谁还会照管他?

    疲惫的闭上双眼,水靖轩心情极为平静,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指天恨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正如他自爆前所说,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若不是他自诩实力过人,有了野望,他不会大肆招揽强者;若不是他大肆招揽强者,基地内的平衡就不会被打破,人心也不会涣散。

    人心涣散了,内斗早晚会发生,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哪怕是九天上的诸神也有被推下神坛的时候,更何况他只是一介凡人?若早知会有今天,他当初就应该坚持本心,好生守着自己的小基地,平平淡淡的宅居一辈子。在末世,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难得的幸福。可惜,他明悟的太晚了。

    悠悠的长叹一声,水靖轩眸子一亮,竟然感觉浑身的酸痛比刚才要减缓很多,也仿佛有了些力气。

    难不成身体并没有瘫痪?他心中狂喜,试着控制自己的右手去握住那缕阳光。半分钟后,他满头细汗,气喘吁吁,本来僵硬酸痛的右手此刻却已经移到枕边,最后一个用力,手掌摊开在了那缕阳光之下,光柱凝聚起来的热力温暖着掌心,水靖轩眯眼,惬意的微笑起来。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死死盯着面前枯黄干瘦的小手,仿佛看见变异兽伏在自己床头般惊悚。

    他是个27岁的大男人没有错吧?谁来告诉他,眼前这只袖珍小手是怎么回事?自爆让他变成侏儒了吗?这tmd是什么诡异的后遗症?还让不让人活了?

    心中惊骇莫名,头脑似被这种狂乱情绪触动了什么机括,剧痛突然袭来,一段段不属于水靖轩的记忆被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水靖轩瘫倒在破烂的被褥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待剧痛过去,整理好头脑中接收到的记忆,他瞪大眼,哧哧低笑起来,笑声久久不歇,仿佛非常畅快,认真聆听,却又隐含几丝苦闷。

    经历刚才的一出,他终于弄明白了状况,他不是自爆后成了废人,而是已经死过一次,如今重生在了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身上。更诡异的是,这小男孩生活的时空并不是原来那个丧尸遍地的末世,而是明末清初的古代,且这个时代还有武功,八大门派,异族,魔教等奇怪的事物,与现实有着很大的出入。

    显然,这并不是历史中的那个年代,很可能是一个平行的异世空间。

    经历过了地狱般的末世,水靖轩早已练就了非凡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快就接受了现状,方才还剧烈起伏的心情此刻没有一丝波澜。能够重活一次就是上天对他最好的馈赠,对此,他心存感激,只想把握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好好活出自己。

    许是接收记忆后灵魂与身体彻底契合了,刚醒过来时的僵硬和酸痛已经消失无踪,水靖轩能够自如活动,身体只剩下感染风寒后的轻微头疼和疲乏。

    是的,这该死的,医疗科技落后的古早年代!一个小小的风寒也能把这小男孩送上西天!水靖轩面无表情,内心却在狠狠吐槽。

    他盘膝坐起,习惯性就要运用水系异能替自己治病,却又堪堪醒悟过来,这里已经不是末世了,他也不是原来那个具有异能的基地首领了。

    挺直的脊背立刻耷拉下来,水靖轩单手扶额,掩住面上颓废的表情。没有异能,他要怎么在这个异世过活?要知道,这个异世的危险性并不比末世小,且他的身份还很特殊,生存就更加艰难。

    小男孩是一个异族孤儿,这里虽然没有丧尸,没有变异兽,异族在这片土地上的地位却并不比末世时的人类好上多少,同时要受到汉族和满清鞑子的残杀。他们为了自保,聚集起来建立了魔教与各方势力抗衡,结果却换来更肆意的迫害,最后连生存的土地都被各大所谓的‘名门正派’占去,只能躲避到这个偏远贫瘠的山谷中苟延残喘。

    若不是魔教教主武力值爆表,无人敢与之正面对抗,且他又不断收养族内孤儿,教导他们武功和毒术,组建了几支卫队,勉强使异族拥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异族恐怕早就被汉人和满人灭绝了。而这个小男孩,正是魔教教主收养的众多孤儿中的一个,但由于体质太废,学武才刚入门就被一场风寒夺去了生命。

    水靖轩审视着小男孩的记忆,替自己日后的处境感到忧心忡忡。没有异能,体质又虚弱,学习不了高深的内功,且还是一个异族,走出去就要受到排挤,甚至是绞杀,就连在魔教内,由于力量弱小,亦要受到同族的歧视和倾轧,这日子该怎么过?

    强横了许多年的水靖轩有些适应不了蝼蚁的生活。他不死心,勉力打起精神,试着催动一下身体内的能量,然而,奇迹发生了,他感觉到了丹田内微弱的能量波动,这波动温暖舒适,正是他最为熟悉的水系异能。

    难道异能是附着在灵魂上而不是身体上的?我的灵魂过来了,所以异能也跟着过来了?水靖轩停止运行能量,一手摩挲着下颚,暗暗忖度。

    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他便不再多想,亦不再过多的运转体内的能量,而是躺下来稍事休息,保存体力。如今他体内的异能还只有微弱的一线,需要触发才能够增长并使用。虽然他很急切的想要拥有力量,然而,这个屋子却不是触发异能的好地方。

    触发能量后,水系异能将会游走全身,改变身体中血液,肌肉,甚至是骨髓中的酸碱值,排除杂质,淬炼身体,这个过程相当于洗髓伐经,脱胎换骨,动静比较大,且气味也难闻,水靖轩并不想引人注目,被人视为妖邪。

    他微微敛目,指尖有节奏的轻轻点击床榻,在脑海中盘点着魔教的各处地形,寻找适合用来触发异能的隐秘地点,正想的出神,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嘎’的响动。

    来人是一名十岁左右的男孩,长的比水靖轩壮实很多,皮肤黝黑,高鼻阔眉,五官立体深邃,具有很明显的异族特征。见到水靖轩已经苏醒,正坐起身直直朝他看来,他眼里闪过一抹惊喜。

    “阿细,你醒了?太好了!”他大步奔过来,坐在水靖轩床边,急切的上下查看水靖轩的身体状况。早上出门练武的时候他还担心阿细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细是这具身体的外号,取得挺贴切的。水靖轩瞥一眼自己瘦到皮包骨头的细胳膊细腿儿,自嘲的想。

    来人是水靖轩的室友,也是在同个师傅手底下学武的师兄,平日对他颇为照顾。这人也没有名字,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阿壮,配上他那初见肌肉的壮实腿脚倒是相衬的紧。事实上,在整个魔教里,除了教主和几名地位颇高的长老有名字外,其他人都只有一个外号或代称。

    异族被汉人视为猪狗,很多人一出生,父母就被汉人屠戮了,来不及取名字。且他们目不识丁,没有文化,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寓意丰富的好名字,大多都是随意给自己取一个代称,或是别人给送一个外号。

    魔教教主倒是有一个霸气四溢的好名字,叫姬无双。细细咀嚼这三个字,水靖轩心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在他闪神的时候,阿壮从怀里掏出一个绿色的窝窝头,放进他的掌心,欢快的说,“我特意给你抢来的,软软糯糯的,很甜!快吃吧。”

    在阿壮看来,这种掺杂了野菜草茎的粗糙窝窝头已经是难能可贵的美食了。在魔教,每天的吃食都是分好坏几等的,也是定量的,想要吃好吃饱,就要具有强大的实力,能够从同门师兄弟手里抢夺到足够的食物。这是一种残酷的狼性教育,但能从这种教育下安然成长起来的孩子,将来必定是强者,魔教这样做也是为了延续自己最纯正的血脉,让自己的族群一代代繁衍下去。很不幸,原来的阿细正是这种教育体制淘汰下来的弱者。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走到哪里,这八个字都是自然界的铁律,不可违抗。

    水靖轩对阿壮微微一笑,也不矫情,接过窝窝头大口大口吃起来。舌尖传来涩涩的苦味,喉头也被草茎梗的发痛,就连在末世,水靖轩也没有吃过这样难以下咽的食物。他皱眉,心里默默许下誓言,一定要努力变强,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