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10月,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已经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席卷整个神州。几个月来,全国的大、中院校,中学,甚至小学校全都处于停课闹革命之中。从中央到地方,政府部门、职能机关都处于半瘫痪状态。我们这些六六届大学毕业生,横遭池鱼之灾,正在等候着毕业分配,前程和命运仍然是一个未知数。此时,红卫兵革命大串联像一股巨大的洪流,波涛滚滚地涌向全国各地。我和同学跟随颇有名气的“哈工大”造反大军,从哈尔滨出发,浩浩荡荡地南下,途经北京,最后来到中原重镇——江城武汉。
一
武汉的冬天比南方其他城市来得早,天空阴沉沉的,凛冽、寒冷、潮湿的江风不停地刮着。长江江面上,从汉口粤汉码头起锚的客运轮渡,正驶往对岸的武昌徐家棚。我站立在船头,望着雾汽迷朦的江面,心头一片茫然,“文革”最初几个月的冲动和狂热正在渐渐消退,战斗激情几乎荡然无存。因为我所看到的和所听到的,以及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早已不是我心里所想像的那般壮怀激烈,那般的正大光明,那般的值得歌颂;头脑中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反问自己:平端端的好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牛鬼蛇神?受宪法保护的堂堂国家主席,怎么可以想揪斗就揪斗?坚如磐石的中国共产党,怎么又会冒出一个“资产阶级司令部”来?一连串的问题让我迷惑不解。
望着船边滔滔的江水,我仍沉浸在找不到答案的思索之中。忽然,从轮船中部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歌声是那的热情奔放,那样的充满活力,让我因为怕冷而萎缩在紧裹的外套中的身体,如沐春风般地感到一丝暖意。我寻声走了过去,在不很宽敞的甲板上,一队红小兵正在载歌载舞地表演节目,她们是六、七岁的小女孩,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一面放声歌唱,一面尽情跳舞。眼前的这一切,令人无比欣喜。在当时那种人与人之间充满火药味的群体中,稀罕得像难得一见的珍宝。这群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小天使,她们在歌声中清晰地唱道:“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亮堂堂,哎——那不是金色的太阳,那是领袖毛主席,发出的光芒。”银铃般的声音,清脆、甜润,我心里像喝了蜂蜜一样舒服。她们接着又唱道:“北京有个金唢呐,金唢呐,吹得人们“心发慌”,“心发慌”,哎——那不是金色的唢呐,那是领袖毛主席,发出的号召。”听到这里,我心头一惊,怎么会这样,竟有如此大胆的歌词!这是“文革”以来,我第一次听到这支歌曲,当时并不知道具体的歌词内容是什么,但听起来确实是这样子的。后来才知道,歌词的原文是“北京有个金唢呐,金唢呐,吹得人们心花放,心花放,哎——那不是金色的唢呐,那是领袖毛主席,发出的号召。”
真没有想到,在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从幼稚的童声里,竟会冥冥之中仿佛在暗示着什么,而这一关系到全国人民命运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来果然被历史无情地证实了童声中的预言:从北京吹响的金唢呐,吹得上至中央高级领导,下至地方百姓平民,一个个心头都发起慌来,谁也说不准,哪一天灾难就会突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弄得人人自危,日夜不得安宁,惶惶不可终日……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还是老天着意提醒善良人们的某种预兆?我不得而知。
二
时间倒退回去几个月,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通过的《五 .一六通知》发表之日,就是轰轰烈烈文化大革命开始之时。这次文化大革命和中国近代史上的历次政治运动一样,都是学生冲在最前面,充当马前卒的角色。全国各地思想单纯的学生们,被某些善搞政治的人物,利用单身学生们无牵无挂,感情思维容易冲动的特点,将他们一股脑儿地推到运动的风口浪尖之上(我曾亲眼目赌有的学生后来在武斗中盲目而无辜地死去)。这段时间,我在哈尔滨留校,整个哈尔滨的各个大中院校的学生们也都沸腾起来。
那时,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的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是一所中央高级干部子弟云集的学府,名气已经够大的了;又因为“文革”期间,众多学生消息异常灵通,他们享有得到高层内部信息的优势,再加上一个个出自豪门,身世显赫,从而成为全国响当当的一支实力雄厚的红卫兵队伍。此时“哈军工”的学生造反派分为“山上派”和持对立观点的“山下派”,两支人马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不分伯仲。但是,开初之时,山上派显得更加威风,更加活跃,因为他们有领军人物林小琳(林彪前妻张梅的女儿,她大部分时间和在西安某军事院校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一个有着林彪为父亲的她,自然倍受推崇,众人瞩目,其声望有如古代金枝玉叶般的郡主,随便往哪里一站,红卫兵便知道她的份量。
我和同学去“哈军工”校园观摩学习时,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林小琳,正年青气盛、英姿飒爽地站立在“哈军工”大院里的小树林石凳上,周围站满了群情振奋的红卫兵。她一头油黑的短发,身着草绿色军装,左臂上戴着红卫兵的袖标,衣袖挽得高高的,红五星的军帽下,雪白的衬衫翻领映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无比豪情。她不时地挥动着手势,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周围不时地发出欢呼,“革命有理,造反无罪!”“打倒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响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年青的红卫兵在林小琳的带领下,齐声高唱“拿起笔杆作刀枪,齐心合力打黑邦……”的革命歌曲,打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横幅,高呼口号,冲出校门,走上街头……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意味深长的是,哈军工的山下派眼看着山上派的得势,心中愤愤不平,矛头纷纷指向林小琳,认为她利用林副统帅之女的特殊地位,拉虎皮作大旗,狐假虎威,不可一世。只要一旦把她打下去,山上派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于是,千方百计想搞垮她。后来,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走了什么路线,竟通了天,居然从林副统帅那里搞到了一份手谕(是真是假就不知道了),山下派高兴得像得了至高无上的尚方宝剑,准备了一辆装着两个高音大喇叭的宣传车,开到大街上,四处广播“最新消息”: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同志们,现在播报我们敬爱的林副主席的最新指示,“我与林小琳只是在经济上有联系,她的话不能代表我的意思。”一路上,宣传车翻来复去地连续播送,路过我们学院门口,大家跑出来看热闹,议论着:这下子算山下派走运,拿到了置人于死地的钢鞭材料,甩出来无疑是颗重磅炸弹!果然,此招威力实在巨大,没几天功夫,风光不到半年的林小琳,可能出于顾全大局,维护她父亲的声誉;或许是山上派认为她的价值已经不大,没了号召力,让她靠边站了。从此,林小琳便像一晃而逝的流星,悄声无息,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三
大字报、大辩论、大串联(其实大字报1957年反右时即出现过,应该除外)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三大发明与创造。在大字报的背后,多少人被批斗,多少人的冤魂飘然而去;在大辩论之中,多少家庭成员、多少至爱亲朋反目为仇;在大串联活动中,多少人被抄家,多少珍贵历史文物被毁之一旦,多少“牛鬼蛇神”被批斗得死去活来。应该说,被当时所肯定的革命行动——全国红卫兵大串联,“踢开党委闹革命”,实质上是无政府主义的典型标志,从此,全国进入极其混乱的状态之中。
那时的学生真成了“天之骄子”, 除飞机以外,乘坐所有的交通工具均不花一分钱,吃饭不要钱,住宿不掏钱,全由各地政府实施财政补贴。在拥挤不堪的火车车厢里,除了坐着的,过道上,厕所里全都站满了人;坐位底下,那些毫无顾忌、出来乱闯的中、小学生,干脆铺张报纸缩进去呼呼地睡大觉。每个城市市委机关、大的院校都成立了红卫兵接待站,安排住的:大地铺,草垫加被子;吃的:每顿发两个馒头加咸菜,一桶类似洗锅水的汤。在重庆,我们看到一幕小喜剧:那时的重庆市还没有成立革命委员会,旧市委仍然艰难地张罗着接待红卫兵。在市委大院的门楼上,挂着一幅“重庆市市委接待站”的巨大横幅,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不满意的红卫兵将横幅中的“接待”两字糊上白纸,改写为“刁难”二字,在高高的门楼上悬挂着,特别显眼。市委工作人员又不敢去摘掉,生怕挨红卫兵的揪斗。(那一阵,红卫兵权利大得很,谁也不敢惹,说揪斗谁就揪斗谁。)这两个醒目的大字一直这样挂着,每一拨红卫兵路过时都哄然大笑,简直让市委大小官员无可奈何,哭笑不得。
1967年3月,中央发出停止大串联的通知后,各地串联的红卫兵才开始陆陆续续地返回原籍。我和同学于7月返校途中,再次在北京停留。这次我见到了令我永世难忘的一场批斗场面。
我住宿在一所部队院校,校革委会通知我们,明天参加北京地区部队系统万人批斗大会,批斗谁没有告诉,只交待准时集合,乘大卡车集体送去。第二天,我们分别乘上四辆大卡车前往北京西郊总后大院操场。依次排队入场后,我正站在紧靠台子的前面。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台上坐着部队首长和造反派头头。一个军人宣布,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将反党份子彭德怀带上来!这时,我才知道今天要斗的是曾经出生入死、威震敌胆的彭德怀元帅,心里一阵颤抖,睁大眼睛看个明白。只见两名军人押着一个老头走上台来,他身穿灰白色的旧式对襟土布上衣,下着同样颜色的灯笼裤,脚穿黑色圆口布鞋,完全是湖南农村老农民的样子。头上短短的头发茬子,全都白了,脸上的皮肉松驰而多皱,眼窝深陷,发青的眼袋往下耷垃着,显得极度衰弱和疲惫。尽管这样,但他那剑眉下的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从他那犀利的目光中,仿佛依然可以看出当年驰聘战场,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气势。
批斗大会的会场上,站满了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军人和年青的红卫兵。一个部队造反派代表,一手拿着发言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台子,举起右拳,对着话筒高喊:“打倒彭德怀!”“打倒带枪的刘邓陶!”台下也跟着喊起口号来。彭老总慢慢抬头看了看台下的群众,马上被押解他的军人将他的脑袋强行按下去。造反派代表照着稿子不停地念下去,无非是列举彭总的各种各样的罪状:庐山会议恶毒攻击“大跃进”,造谣诋毁“三面红旗”诬蔑我们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里通外国,阴谋篡党夺权,组织反党联盟,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主席……他费力地讲完话,台下一阵震耳的口号声响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谁敢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坚决打倒反党份子彭德怀!”
接着,是揭发批判发言。台上一个部队首长模样的人冲过来,用手指着彭总的鼻子尖大喝一声:“彭德怀,你也有今天!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究竟是谁。”彭总微微抬起头,蔑视一会,怒目圆睁:“我认识你,你这个怕死的逃兵,临阵脱逃,还有脸见人!当时我真该一枪崩了你。”首长模样的人自讨没趣,做贼心虚,气急败坏地叫道:“死不悔改!死不悔改!打倒彭德怀!”灰溜溜地退回原坐位。另一个造反派头头赶紧跑过来,歇斯底里狂叫道:“彭德怀,你老实点!你为什么反对毛主席?”彭总昂起头来,带着浓浓的湖南口音回答说:“我没有反对毛主席,毛主席是我的老师,毛主席了解我,我到西南搞国防建设之前,毛主席还跟我说,‘你到那里去以后要好好地工作’。我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去做的,还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你们就把我抓来了。我这个人缺点不少,爱骂人,得罪过不少人,我自己过去犯过很多错误,但是我不搞阴谋诡计,我确实没有反对毛主席。”“……你,你还不老实!顽抗到底,死路一条!……”台下又响起一阵口号声:“彻底斗倒斗臭彭德怀,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这次批斗彭老总的大会,仅仅只是刚刚开始,对待彭老总还算是比较“文明”的。以后,彭总又被部队造反派和革命群众批斗过二十多次,越斗越升级,彭总被人架着胳膊,使劲将头按至膝盖做“喷气式”;罚跪、鞭子打、皮带抽;五花大绑游街示众,挨耳光,被拳打脚踢……近七十岁的老人,这个抗日战争时期百团大战的总指挥,解放战争中第一野战军的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抗美援朝战争中,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总司令,59年以前的国防部长,功勋卓著的开国元勋彭老总,在他垂暮之年,被这些毛头小子肆无忌惮地虐待,心理上、身体上竟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和百般摧残!这位名震中外的一代名将,指挥过千军万马奋勇杀敌的元帅,身经百战,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弹炮火之中,而在文化大革命漫长的浩劫中,却死于自己人之手。一腔热血,壮志未酬,最终痛苦地病逝于三O一解放军总医院……
2007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