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超头上有一颗大包。这颗包生在超超脑袋后部偏左的地方,又黄又红,上面并不长一根头发丝。
听说这包是超超他大一脚把超超从台阶上踢了下去,超超的头撞在地上的石头尖上留下的。超超他大为什么要踢超超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从超超一家搬进沟河村住的时候,超超头上就开始顶着这颗大包,一直顶到他们又搬走。其实,我很相信,超超的包现在肯定还在。那包注定要做超超的伴侣,就像他的小鸡鸡一样,不会消失。
超超是跟着他大和他娘一起搬进我们沟河村子的。他们也许是河南人,也许是四川人,还也许是山东人,总之,他们一家三口都操着一样奇怪的方言,唧唧歪歪的,让我半懂不懂。我知道,村子里的全部人也都不大懂他们的话的。
我在超超住下的第二天就问他:你们一家外地的痞子来我们这想做啥?
超超就满脸的恐惧,委委琐琐地说:俺妈说俺爹要来做生意呢!
我就嘲笑他:你爹要来赚我们的钱么?想得倒美!告诉你爹,总有一天我们村子的人要把他的头打得跟你一样,也生个大包子!
超超就低下了头,不说话。我看着他的缩样,更嚣张了。我叫他快滚,他没抬头,只是慢慢地转了身,立马跑了。
我看着超超在夕阳里被拉长的背影,狠狠地笑。超超头上的包也有影子,他的包的影子连在他脑袋的影子上,像一只死鸟,显得太是多余了。
超超一家就真的住下了,租的是敏敏家在村口坡上的茅房子。
再过了几天的时候,超超竟然插进我们班开始和我们一起上学了。我们的班主任——单大妈,笑融融地拉着超超的手进了教室,径直把超超带到了我的旁边,就让他做我的同桌。我瞟了超超一眼,超超就哆嗦了一下。我猜,超超肯定还对前些天我欺负他的事好牢记在心哩!
超超就开始坐在我的旁边了,他头上的包正好对着坐在我后头的敏敏。敏敏一上课就不停地摸超超的包,一边摸着一边还笑。超超只是躲着敏敏的手,不敢骂敏敏,甚至连敏敏看都不敢看一下。
我就问超超:你怎么这么蔫哩?
超超回答我,声音轻的像蚕丝:俺妈说俺们是外地人,在你们的地盘上不要惹你们!
我顿时就太钦佩自己是沟河村的人了。我觉得我自己实在是幸运,我娘和我大把我生在沟河村,我就有脸面能做个本地人,连说话都有气势哩!
我就更加理直气壮地藐视超超了。我叫他“怪鸡蛋”,后来,敏敏也开始叫他“怪鸡蛋”了,再后来,全班所有的学生都开始叫他“怪鸡蛋”了。男娃这样叫,女娃也这样叫。超超依旧不敢吱声。
我太兴奋了,我兴奋全班的娃都一起欺负超超,可我不能容忍忠义也这样叫超超的外号。
忠义只有一只胳膊,他的左胳膊发育得太不彻底了,仅仅半尺长短,就像一截枯萎的树枝。打眼一看,就好像被哪个瞎娃砍掉了左肢一样。忠义从来不穿背心,即使太阳能烤死大雁。我们都知道,忠义怕自己的树枝胳膊被我们看到。
敏敏给忠义起外号叫“残疾鸟”,后来我也开始叫他“残疾鸟”了,再后来,全班所有的学生都开始叫他“残疾鸟”了。男娃这样叫,女娃也这样叫。忠义也不敢吱声,单是默然地接受。
自从超超进了我们班,我就把超超和忠义放在一起对待了。虽然忠义也是沟河村人,是纯种的本地人,可他是残疾啊,至少比超超残疾,所以他不能和我们正常的沟河人一个档次的。不光是我这样觉得,所有的娃都这样觉得。
我就开始教训忠义了:残疾鸟呵,你怎么也能叫超超“怪鸡蛋”哩?你没有资格的,你要老老实实地叫超超名字哩,懂不?
忠义恐惧地匆匆应允。
我叫他滚,他怏怏地跑了。我又在他背后瞧着他的影子笑,笑得夸夸张张的,肚子都疼了。
果然,忠义再也不叫超超“怪鸡蛋”了。我就很钦佩自己,我忽然感觉我就像是秦始皇,或者是汉武帝,说什么就是什么,能呼风唤雨了,能掌控人的生杀大权了。
我高兴地傻笑,在学校笑,在家笑,睡觉时在被窝里也笑。笑地口水湿了被窝一大片,也浑然不知。
我大说我傻了,我不搭理他,还是笑。
暑假来了,我就一直呆在家里,没什么事做。太阳火辣,烫得知了往死里叫,烧得我家的狗吐着舌头散热,呼吸都困难了。我似乎也能感觉到我家狗所受的痛苦,我就跟着我家狗一块痛苦。
远远地就听见村口有个女人杂乱的嚎喊了。我立马拉着狗望村口狂跑,要去看个究竟。还没到村口,就看见沟河村的人已经三层四层地围了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急得跳,想跳起来看是谁在哭哩!可还是看不见哦!正在着急,就听见一阵清晰的呼声传来了,乌乌拉拉的,听不懂她在骂些什么。
我就明白了,是超超他妈在哭哩!
我拨开人群,或者干脆就从大人们的两腿间钻进去了。我就看见超超他大死死地抱住超超他妈,他妈在挣扎,挣扎,却无力从超超他大的双臂里挣脱出来。他妈就撕他大的布裤子,在“嘶嘶”的声响里,他大的裤子就从脚底一直破到腰了,露出他大红润的大腿不住地抖动。可超超他大并不放手。他妈就又咬他大的鼻子,我都听见了他大的鼻子里骨头折断的声音,我也看见了他大鼻子里和鼻子外满满都是血。他大大概的受了疼了,就直腾出手去摸自己的红鼻子。超超他妈就趁机跑掉了。
超超他大马上回过神来去追超超他妈。可别看超超他妈看起来骨瘦如柴,跑起来却伶俐着哩!超超他妈就一路跑去,上了村外的斜坡,穿过了镇里的泥河桥,淌过了乡里的一泉溪水,终于消失在了漫天的强烈阳光里。超超的大终究是没有追上超超妈呵!他一直在追,被超超妈撕破了的布裤子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就像锦旗,在诉说着他们的故事。后来,超超大就追累了,气喘须须的,他靠着泥河边的巨石头就软了,吐着舌头喘着粗气,俨然一条瘫了的野狗。
超超妈跑了,就只剩下超超和他大孤独地住在沟河村里。他们父子俩依旧操着怪异的口音,依旧默默地活着。大约是没有超超妈的生活倍显不妥吧,没过几日,超超大就领着超超走了。或许是回他们的老家了,也或许去寻找超超的妈、超超大的媳妇了。总之,他们走了。
走的那天我正在我家门口的梧桐树下躲太阳,我就看见超超他大柃着一个偌大的包袱顺着村路往外走。超超空着手,但还背着他的书包,依旧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大后头,不言语,像头绵羊,又像只顺猫。我那天没有再去嘲笑超超,我只是让自己的目光随着超超和他大走了一段路子,算是送他们一程。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没有出现超超一家的时候,变得平淡得像是白开水。
暑假完了,又回了学校,又见到了一教室的娃娃们,没有超超,却有忠义。
我就想着自己还有忠义可以欺负哦,竟然满心欢喜。我就叫忠义过来,说:残疾鸟哦,我让你滚一下我瞧瞧!
忠义竟破天荒地对了我一句:我不会滚,你要我滚你教我呵!
我顿时就生气了,肺都气得冒烟了。我恶狠狠地说:好好,你小子今天长能耐了?那我就教你怎么滚。左手抱右腿,右手抱左腿,低下头,再使劲,就滚走了!
忠义那天真是吃了熊胆了,他竟然对我说:你强,就你会滚。我今天就不滚怎么了?
我就骂忠义,大骂,骂他的八代祖宗,骂他的残疾胳膊。忠义也骂我,也骂我的八代祖宗,骂我的正常胳膊。
我真气愤了!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连残疾鸟都能站在我头上啦?
后来我才知道,忠义要退学了,他一想到以后就可以不再见到我了,也就不能再容忍我的欺负了。他大着胆子和我对着骂,对着干,然后马上卷起书包回家了。
忠义真地走了,回家帮他大做农活了。我看到背着书包出了学校的忠义的身影,竟也有一丝伤感,我让自己的目光随着忠义走了一段路子,同样算是送他一程。
我忽然就感觉生活缺少了什么很重要的角色,似乎丢掉了满满几麻袋乐趣。我后来冥思苦想了很久,才依稀明白,超超和忠义也是我生命中的有着深刻意义的过客啊!
我就很怀念他们了,一直。
毕了业,我在县城的街道上,竟然有一次碰见了忠义。他蹬着一辆掉了漆的三轮车子,半站半坐地向前骑,很用劲。他的右胳膊稳着车把,左袖子里依旧空荡荡的。我看见了他,想过去大声招呼,可还没等我过去,忠义已经蹬着车子涌进了潮水般的人群里,找不见了。也许,忠义没看见我吧,也许忠义看见我了,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愿意来招呼我啦。莫非忠义内心里还残留着我早时欺负他的暗影了?
我就默默地给他道歉了。
至于超超,从他和他大走出村子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了,一直没有。我,也只能同样默默地给超超道歉,祈求原谅,并在祝福。
我在现在,已经很成熟的时候,回想回想幼时的这些故事,就在努力地告诫自己:生命力出现的每一个人于己都是重要的角色,从母亲到女娃,他们都应该获取我们的尊敬,以及尊重!
2007年5月19日凌晨 在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