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过去的延续
栏目:[百味人生],所属文集:,授权状态:本站转载,作者:马已,阅读: 次,评论: 条,发表日期:2007-4-3 6:55:00
    现在是过去的延续
    下午第二节课后,教室里只剩下吴限和几个女生。同学们都走了,男生有一部分在楼下打篮球,还有一部分逛街去了。回宿舍的女生一人胸前抱一本书,躲闪着男生们的冲撞,低头急匆匆地从篮球场横穿过去。老师们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班女生努力学习,积极向上;男生则普遍贪玩,不思进取。
    事实也确实如此。无论是专业学科还是基础学科,每次考试前十名的,女生往往占了七、八个,而不及格的十个当中有九个是男生,还恬不知耻,从二楼爬到三楼去补考,女生哭丧着脸,垂首从老师身后绕过去;男生不,没有一点羞赧,一个个龇牙咧嘴地冲老师笑,有的还凑到老师跟前,死皮赖脸地乞怜老师向他们泄露考题。
    我大概是班上唯一有羞耻之心的男生。我恨自己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平庸和怯懦,我在同学们中间的边缘状态常使我黯然神伤。虽然我清楚这是流淌在血液中荷尔蒙和基因作祟的缘故,但在潜意识里,我仍然渴望自己能够在篮球场上充满野性地奔跑,能够像大多数同学一样肆无忌惮地嘶叫。在同学们青春激荡豪情四溢的时候,我怀疑我的青春期迟迟没有到来。在一个公共的场合,我会莫名其妙地像女生一样害羞,莫名其妙地喜欢孤独,渴望被人遗忘,这种自卑矛盾的个性像一贴膏药,紧紧粘附于我我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束肌纤维上。然而不久后的一场生化考试却让我沉寂的心灵掀起波澜,滑入更深的痛苦的泥潭。
    我像名人一样让生化老师牢牢记住了我的名字。那个退休在即的精瘦的老头痛心疾首地向同学们打听我是谁,然后放下教鞭从讲台向我走来。他走到我课桌前,戴上老花镜,弓身瞅怪物似地冲我竖起两根指头,说:“这次你们班有两个不及格,其中一个就是你!你是怎么学的?”
    老头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我。我是怎么学的?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羞愧和痛楚将我整个地淹没了。我只知道教室里男生女生所有的目光全交织在我脸上、身上和脊背上,我像置身于一个火炉里,灼热难当,无地自容。
    “放学后去我办公室,”生化老师字字铿镪,像一堆碎石劈头盖脑地向我砸下来,“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笨!”我两条胳膊支在课桌上,头埋在臂弯里,心里充满了自责和羞惭。接下来的两节课,我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头昏脑涨,身上时冷时热,像感染了疟疾。
    去办公室对于我来说不啻是赴汤蹈火,别的任何形式的惩罚,我也许都能接受,就是害怕在众老师面前丢人现眼。生化老师这招够损的,处心积虑要出我的洋相,一门心思要在更大的范围内损害我的声誉。
    同学们不知什么时候都走光了,教室里变得空旷而沉寂。一阵轻微而模糊的响动从身后传过来。这种类似于老鼠出洞一样的窸窣之声吸引和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整个下午,我目光第一次离开课桌,扭头向后张望。
    坐在后排紧靠窗口的李燕来正起身向我走过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满不在乎的笑意,“下去吧,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李燕来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无奈,但他的神态却镇定自若。
    我无力地站起来,悲哀而绝望地跟在李燕来身后,脚步机械而迟缓地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步下楼梯,一直走到设在楼下的教师办公室,整个人要虚脱了一样。
    我心情沉重而惶乱,感觉是一步一步走向刑场,走向地狱;李燕来摇晃的背影却显得格外松弛,就像又一次走向他熟悉的舞台表演他拿手的文艺节目。他考不及格无可厚非,他有底气,考不及格对于他犹如千里马的一次失蹄,无损于他在师生们心目中的光辉形象。他是校园真正的名人,每台晚会的策划者兼主持人,他的诗歌朗诵,他的男生独唱,他的才情和风度早已为他赚足了体面和声誉。
    我呢?我什么也不是,无论是在学习还是爱好方面没有任何优势和能引以为骄傲的资本,我太平庸了,老师们大多叫不出我的名字,同学们也很少有人愿意理睬我,我真的很孤独,郁郁寡欢,我没有理由考不及格,我也不敢相信我是班上五十名学生中最差的。我既不贪玩,也从不缺课,更没有沾染很多男生都有的诸如抽烟、谈恋爱、寻衅滋事等不良习气,我最大的爱好就是阅读小说,但我并不认为是那些小说分散了我的精力,在小说和课本之间,我自认为还是很注意把握轻重和分寸的。别人吃饭我也吃饭,别人睡觉我也睡觉,别人仰着头听课,我也仰着头听课,甚至比他们更加专心致志,但是,别人考出了高分,我却考不及格,这让我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无限伤感,难以释怀。
    我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士兵垂头丧气地去向首长负荆请罪;而李燕来却昂首挺胸,阔步走过每间办公室,神态一如既往地骄矜而浪漫,一如既往地潇洒而春风得意,就好像他又出色地主持了一台晚会去校长那领赏似的。
    生化老师表情倦怠地仰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我们,他已由一头暴怒的狮子变成一只疲惫的老绵羊。我们进去后,他一改课堂上歇斯底里的激愤,恢复了他一贯的平易而儒雅的作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指着墙边绿绒沙发让我们坐,然后戴上老花镜,目光掠过李燕来滞留在我脸上,说:“李燕来事情多,没考好情有可原,你考不及格怎么解释?”
    李燕来老气横秋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有趣地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逐渐流露出来的讪笑像在欣赏一只正在受到耍弄的猴子。我不敢坐,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充满怨恨地瞟了李燕来一眼,然后像罪犯一样低下头注视自己的鞋尖。
    “怎么解释?”生化老师漫不经心地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少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诘责,而多了一丝怜悯和通融,这使我陡增回答问题的勇气,咽了一口唾液,期期艾艾地说:“上课没有注意听讲,下课没有认真整理笔记,思想开小差……”生化老师从办公桌后踱出来,冲我缓慢而有节奏地点头:“思想开小差?整天听不见你说一句话,你还知道思想开小差!我在上面讲得头上冒汗,你在下面胡思乱想,一到下课跑得比兔子还快,抢球比谁都野蛮。”
    我难过地抬起头,心里万分委屈。我从不打篮球,三步上篮都不会,走路能把蚂蚁踩死,更谈不上野蛮了。我想开口申辩,我想告诉生化老师,他老眼昏花,肯定认错人了。李燕来这时候却咧嘴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很得体,很有分寸。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闪闪烁烁地,充满了戏谑和嘲弄,然后我就听见他用那种朗诵诗歌的好听的嗓音检讨说:“这次没考好,发挥失常,下次一定努力,不会让老师失望。”
    应该说我是沾了李燕来名气的光,是李燕来的名气让生化老师动了恻隐之心,没再继续为难我们。他听完李燕来的表白,向门外挥挥手:“去吧,去吧。记住你们的承诺,下次再考不及格……”
    生化老师老奸巨滑,话只说一半,给我们留下一个悬念,让我们在猜测中担惊受怕,让我们不得不在下半学期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这门该死的枯燥乏味的生化课学好,给他脸上增光。
    半年后我们还是恨他,李燕来恨得咬牙切齿,以最恶毒的语言把生化老师辱骂了一顿。他骂生化老师是冷血动物,是一只老狐狸。我想不出什么恶毒的语言,也骂不出来可以解恨的脏话,我只是附和地抱怨了几句,可我内心的焦虑却是李燕来所无法体察的。我以为生化老师会给我们一次机会的,没想到那次考试竟然作为考绩填进了我们的成绩单。
    我只差了两分。两分之差让我蒙羞,成绩单上史无前例地挂了一盏红灯。这也是我学生生涯的第一个污点,拿到成绩单那一刻,我脑袋里轰了一声,坠入了一个黑暗的深渊,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的了。我恨不能把那盏红灯抠下来塞进生化老师嘴里去。同学们都走了,去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兴奋。李燕来也走了,我吃惊地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教室,与别的同学有说有笑地往楼梯口走。孤独和无助加剧了我的恐慌,我想叫住李燕来,来共同面对和解决这个难题。可等我追到走廊上,他已下了楼梯,走过篮球场的时候,他敏捷地从一个校工手中段下篮球,做了一个三步上篮的动作,起跳之间,篮球在篮圈里转了两圈还是滚了出来,那个校工讥贬地冲他竖起了小拇指,他竟然还笑了,牙齿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把那盏红灯忘得一干二净。
    教室里只剩下我,心情悲凉如水,思绪紊乱如麻,独自坐在那钻牛角尖,诅咒生化老师下班回家,过桥的时候连人带车掉护城河冰窟窿里去。但是我很快就清醒地认识到咒人是咒不着的,也是愚蠢之至的,咒人一点作用也不起。接着我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我担心那盏红灯载入我的学籍档案,影响我三年后的毕业分配。一想到毕业分配我就急了,恐惧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冲撞着我,额头沁出汗来。我抬手揩掉欲滴的汗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快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把这盏红灯变成蓝灯或者绿灯。
    我把希望寄托在林老师身上。我认为林老师对我不错。有一回,那是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国庆放假,同学们都兴高采烈地回家了,我没买到从县城开往乡下的车票,沮丧地走回校园,站在宿舍楼梯口独自怆然,林老师从对面办公室走过来,和蔼地亲切地问我:“没走呀,没买到车票是吧?”
    林老师一句简单地垂询改善了我滞留校园孤寂而郁闷的愁绪,从而获得一份顺其自然和随意而安的平和心态,很快就变得快乐起来。林老师还邀请我与他一同吃了晚饭,这使我一连激动了好几个星期。
    还有一回,林老师在我们男生宿舍当众宣布,由我担任清洁队第二组小组长,具体负责男生宿舍三楼四楼厕所盥洗间的卫生,他还特意从上衣口袋掏出圆珠笔,在我名字的屁股后面打了个醒目的红五角星。墙上的那颗红五角星让我受宠若惊,虽然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指挥,小组长也几易其人,最后落在苏小明的肩上,但我对林老师一直心存感激。
    楼梯口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他们欢欣鼓舞的样子使悲哀在我心里更加迅速地蔓延。我想要是他们也和我一样考不及格就好了,但是,显然他们都考出了不俗的成绩,要不他们怎么会那么开心,脚步怎么会那么轻盈有力,就像每一步都踩在了弹簧上一样。我身体无力地靠在木质扶梯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对面宿舍楼入口,深切地感受着世界的不公和生化老师的可恶。别人的世界阳光灿烂、遍地鲜花,而我的世界天昏地暗、雪花纷飞。
    我怀着悲壮而侥幸的心情下楼去办公室找林老师。虽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生化老师,但我认为林老师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不该那么随便那么草率地就在我的成绩单上挂上一盏红灯,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一声不吭地就给做了,太不近人情,太让人伤心了。我无法接受那盏红灯,它就像一把刀扎在我身上,现在我还要把刀拔下来扎向我含辛茹苦的父母,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对面六层宿舍楼一片沉寂,晾在窗外的衣服全都收进去了,敞开的窗户也全关上了,透过雪亮的窗玻璃,现在看不见一个人影,同学们差不多已经走光了。
    我抬手用食指第二关节扣门,铁锈红松木门发出纤弱沉闷的声响。班主任林老师在里间和实验室的张老师下围棋,他欠起身向窗外张了张又埋头酣战。
    我的勇气像潮水一样又退了下去。我没有再敲,回到二楼教室,把成绩单掏出来放在课桌上陷入痛苦的自责。我想我是世界上最愚蠢也是最不幸的人,而均分排名第一且被评为三好学生的吴限无疑就是上帝的宠儿;还有李燕来,他考不及格照样活得开心,他是名人,牛气冲天;我只能一个人留下来接受灵魂的拷问和煎熬。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么因人而异。
    我呆坐教室,一边注意倾听楼下办公室的动静,一边给自己挑刺,作深刻的自我反省。我奇怪地发现,竟然找不到自己可以受到指责的行为和习惯。我已经很刻苦很努力了。李燕来利用排练节目和别的班上的女生真真假假地谈恋爱的时候我在看书,吴限在篮球场上像野马一样奔跑的时候,我也在看书,苏小明他们逛街和看电影的时候,我还是在看书。如果一定要从我身上挑出什么毛病的话,那就是缺少与同学们的思想交流和情感沟通,从不跟女生说话,不会像大多数男生那样在自习课上口若悬河地调侃,回到宿舍不会像别人那样快活地引吭高歌,苏小明有一次就神经质地冲我来了一句: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
    我沉闷孤僻的性格既不讨老师喜欢,在同学们中间也倍受冷落,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正好契合了我心意,在无数独处的日子里,陪伴我的就是我所钟爱的那些五花八门的小说。
    那个伤害我,让我敢怒不敢言的臭小子苏小明现在恐怕已经长上翅膀飞到家了。一想到劣迹斑斑的苏小明,我心里就隐隐作痛。他几乎每门功课的考分都比我高,这一反常而充满讽刺意味的现实让我感到困惑、迷惘,心里严重失衡。他很少安安静静地待在宿舍,经常无故缺课,除了几门专业课上可以看见他,别的时候想找到他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一下课他就在校园蒸发了,有时侯晚饭也不回来吃,置放宿舍墙角公用书柜里的书都落了一层灰。一星期前,我就和苏小明、李燕来他们一块买好了回家的车票,然后身轻如燕地从车站一口气跑回学校。但是现在我却像一只折翅受伤的孤鹰滞留下来,与家人团聚的迫切和喜悦的心情被成绩单上这盏红灯彻底地毁掉了。我无颜回去面对父母,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他们一个交代。
    搁现在就好办了,我会不露声色地告诉父母,全班只有两个人及格,或者干脆欺骗他们说成绩单还没发下来。可是那时候我太幼稚了,还没学会撒谎,僵硬得像一块砖头,扔在哪就是哪,尖锐的棱角在地上留下清晰的凹痕,让所有人不舒服。
    那天我就像一块砖头悲戚着脸第二次下楼去找林老师。张老师拱拳服输后就匆忙地推车走了,我在林老师就要出门之际从墙角闪出来,成功地堵住了他。我豁出去兴师问罪的样子让林老师感到惊奇和滑稽,而当我支支吾吾地说明原委和意图,林老师错愕不解的脸上掩不住地露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容,他憋着嗓子嗬嗬地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一口,眯起眼睛望着我,又忍不住嗬嗬地笑了一嗓子,“你是想让我给你改分数?”林老师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你想象力真丰富。”我脸红脖子粗地质问林老师:“你让我回去怎么向父母交代?”林老师脸上的笑意像水中的涟漪一样漾开,洇散到头顶和脑后去了。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换了一副神态,表情严肃地安慰我:“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也很同情,但我帮不了你。这次没考好,找找原因,下次争取考它个九十几分。”
    林老师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自从考入县城这所唯一的中等专业学校以来,我还没有一门功课突破七十分的记录,都是在六十分这道门槛上蹦跳。
    直到那天我才发现林老师和生化老师一样也是一个冷血动物,他后来竟然扔下我不管,自顾嗬嗬笑着带上门就走了。我悻悻回到宿舍,从一楼爬到三楼一个学生也没碰见,那种人去楼空的静谧让我很不适应。我打开305室,走进去一脚踹在床柱上,灰尘像雾一样从上铺的铺板纷纷撒落到下铺的床单和被子上,夕阳橙红的光晕透过窗玻璃照射在墙壁、天花和地板上。我愤怒而绝望地伫立窗前,真想从窗口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楼下就是宽阔的昼夜喘息的护城河,河面解冻的冰块现在又手挽手地团结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在晚霞的映衬下,反射出冷硬、虚幻而绚丽的光芒。我想起对生化老师的诅咒,现在却极具讽刺地转移到我的身上,感觉就像有一条蛇钻入我体内,一口一口啮噬着我的心。我憎恨的目光从寒冷的冰面上匆匆滑过,惊讶地瞥见我的裤子还孤零零地垂挂在窗外的铁丝下面,裤腿冻结成了两块生铁。我忽然为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替苏小明、李燕来他们收衣服而痛悔不已。我打开窗户,探身窗外去收我的裤子,意外地发现吴限那双镶嵌红杠的运动鞋也忘记收了。我捞起我的裤子的同时,顺手把吴限的运动鞋连同衣架一起扔进了围墙外的护城河里,心里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和泄愤的快意。
    我怀揣焦虑和不安回到家,天早已一片漆黑,父亲出乎意料没有索要我的成绩单,就连一直对我关怀备至的姐姐也忘了这事。他们已经翘首期盼了我一下午,团圆的家庭喜庆冲淡了我脸上的忧郁和惶乱,我暗自庆幸逃过了心灵的一劫。但那个春节我却是在一种愁闷和耻辱的心绪中度过的。我始终摆脱不了那种辜负父母的犯罪感,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做习题,跟什么人赌气似地一言不发。春节过完我们又回到了学校,报到注册的同学拥挤在设置总务室的临时报到处。我交完学费领了饭票、菜票满头大汗地从人窝里钻出来,看见林老师站在走廊上踮着脚尖引颈向里张望。要是在上学期,我肯定会殷勤地问他找谁,然后钻进人窝把他要找的那个人拽出来交给他。但是那天,我不想理睬他,我要让他站在外面干着急。在我看来,他是一个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的人。我恨透他了,并取消了他在我心目中班主任的资格。
    我阴沉着脸侧身从林老师身边绕过去,小腿的肌肉绷得紧紧地,步伐矫健地上了楼梯。春节期间我把书从头至尾看了不下三遍,对于这次补考,我早已成竹在胸。因为成竹在胸,我心气特别旺,昂首从林老师身边走过,脸上和心里同时发出了示威的冷笑:“哼,这次我一定要考过去,不吃馒头争口气。考不过去,我三天不吃饭。”
    我默默念叨的誓言仿佛在体内注入一针兴奋剂,脚下生了风一样轻捷,一步跨三级台阶,在楼梯的拐弯处,林老师仰脸出人意料地叫住了我。
    我犹豫了一下,疑忌而极不情愿地挪步下楼,跟在林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林老师态度温和,指着一把椅子让我坐。我没有坐,心里和林老师较着劲,想你叫我坐,我偏不坐。
    “寒假书看得怎么样了?”林老师说,“下周一生化补考,你把上次考题再认真做一遍,应该能通过。”
    我仍然不吭声。林老师打开抽屉,把班长吴限昨天刚刚收去的成绩单拿出来,翻找了一会儿,把我的成绩单推到桌角,说:“成绩单你拿去吧,这次成绩不入学生档案,希望你补考发挥好一些。”                                
    林老师把成绩单又还给了我,这让我始料不及,就像一个被判了刑期的囚犯意外地获得了减刑或赦免,一时竟激动得手足无措。我把成绩单揣进口袋,怀着一种感动和羞惭的心情走出办公室,一个人来到护城河边,一直坐到天黑,看着天边夕阳的余晖由浓变淡,最后一点一点消失。
    我回到宿舍,坐在窗口正埋头看书的吴限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问我上哪去了。我没有告诉他林老师把成绩单还给我的事,而只说去河边散步去了。吴限离开窗口向我走过来:“你晚饭吃了没有?”我瞟了一眼窗台上我的空空如也的饭盒,冷着脸说:“我吃不吃晚饭关你什么事?你又没给我打晚饭,虚情假意。”
    吴限是我们的班长,也是班上著名的老夫子,每门功课都保持前五名,这次生化考试,他还考出了89的全校最高分。我对他钦佩又嫉妒。现在晚自习时间还没到,其他人都逛街去了,只有他留在宿舍用功。
    我忽然想起吴限那双被我扔进护城河的运动鞋,目光从他脚上挪到他的脸上,说:“你怎么没下去打篮球的?你三步上篮的动作做得很潇洒呢。”
    “别提了,”吴限气愤地把书使劲丢在他的床铺上,说,“我运动鞋神秘地失踪了,很可能被人偷了,还是乔丹牌的呢。”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我说着走到窗口,伸头向护城河俯视,借机避开吴限变得警觉而冷峻的目光,“给人偷了?”我背对着他大声说,“什么人这么没出息,偷什么不好,偏偏偷你一双臭鞋?”
    吴限走过来,打开另一扇玻璃窗,也像我那样扒在窗台上。“听苏小明、李燕来他们说,上学期放寒假是你最后一个走,你有没有看见我晒在窗外的运动鞋?”他指着我左侧边窗的下边,“就晒喝个位置,和你的裤子晒在一起,我急着回家,忘记收了。”
    我佯装愤怒,愕然地侧脸瞪着吴限,举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我的鼻子:“你怀疑我偷了你的运动鞋?最后一个走就成了怀疑对象?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我分别抬了抬我的两只脚,又说:“你是人脑子还是猪脑子?你穿42码,我穿39码,你脚气那么重,我会偷你的运动鞋?”
    “也不排除被人扔进河里的可能性,”吴限忽然提高了嗓门,锐利的目光极具穿透地凝视着我,忽然砰地一声关上窗户,“别看有些人平时不吭声,其实一肚子坏水。不就是一双运动鞋吗?我才不心疼呢,不过小事情反映出某些人思想品质多么败坏多么恶劣。”
    “你别指桑骂槐的。”我用手扇着鼻孔,说,“臭死了,放屁找个合适的地方,别污染空气。”
    那是我第一回说那么多话,也是第一回与人发生争执,压抑了一个假期的郁闷的心情终于获得了一次宣泄。
    吴限没有继续纠缠于对失鞋之事的寻衅和猜测,学习对于他才至关重要。他每天按时往返于教室、篮球场和宿舍之间,看书、打篮球、整理内务,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不认识我似地瞪着眼睛说:“你今天是怎么了?简直不可理喻。”紧接着他就释然地笑了,抬腕看了看手表,然后做了一个球场裁判示意暂停的动作,右手食指顶住左手掌心,冲我扮了个鬼脸,抓起床上的书,说:“到此为止。我不跟你辩了,还有十分钟就晚自习了,我们一块去教室吧。”
    我不想跟吴限一块去教室,他180度大转弯的高姿态并没有削弱我怨怼和阴郁的心情,我觉得与他并肩而行对我是莫大的讽刺。上学期晚饭后这段时候我和他总是形影相随,但现在我们必须分道扬镳了。现实的鸿沟已经把我们无情地隔开。他是优秀的,无可挑剔的,而我却是混迹于这个群体中的伪劣商品,我感到我给我们(2)班更给305室全体成员脸上抹了黑。
    我情绪低落,无法从补考的痛楚和耻辱中挣脱出来,恨意绵绵地说:“你先过去吧,积极分子,你考第一名,你是三好学生,我狗屁都不是。你将来要去中南海当伟人的,我只能做做路边的乞丐。”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老是抬扛,是不是吃错药了?”吴限困惑地望了望我,突然宽容而忍耐地笑了笑,走到走廊上又回头正色对我说:“苏小明、李燕来他们回来,让他们赶紧去上晚自习,迟到我可要记名单的,还有你。”
    吴限不愧为我们的一班之长,那个时候就表现出了非凡的智慧和以身作则的良好风范,那个时候他就给自己埋下了日后出人头地的种子,或许他原本就是一棵人参,只是错长在了我们这片胡萝卜地里。
    吴限刚走,我就从口袋里掏出成绩单,藏匿罪证一样地把它塞在铺板底下。
    苏小明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对哑铃。他弓着腰风风火火地从楼梯爬上来,红扑扑的脸上难掩如获至宝的亢奋和欣喜若狂。他面对墙壁,迫不及待地蹲开马步,两臂平举,咬着牙让两只哑铃并拢又撕开。哑铃清脆、诱人的碰撞声把其他宿舍的人全吸引过来了。他们涌入305室,歆羡地围着苏小明,七嘴八舌地探询哑铃的来历。苏小明故弄玄虚,他放下哑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傲气十足地对他们说:“哪来的?哪来的?偷来的!抢来的!”说完拿条毛巾去了盥洗间。
    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砰砰的关门声。同学们一窝蜂地去对面教室上晚自习。这是一段难挨的时光,那些枯燥乏味的专业书籍让人神思恍惚、昏昏欲睡,我相信没有几个人真正投入其中,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装模作样,其实形同躯壳。我醉心于对金庸小说的阅读,长久地沉湎于对那些精彩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打场景的设计和幻想之中。
    和我同桌的苏小明正襟危坐,敞开的书页却久久也没有翻动。他的耳孔里塞着耳塞,微型半导体躺在课桌抽屉里。值勤老师在走廊上来回巡视,趁着他离开的间隙,我把金庸的《碧血剑》从屁股底下拿出来,快速地放在课桌上,利用手掌和胳膊作掩护,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
    星期五李燕来又要去校外吉他速成班练习吉他。他端坐床沿,怀抱吉他执着而痴迷地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爱的罗曼史》、《致爱丽斯》、《平安夜》等世界名曲。李燕来在音乐方面的天赋使他的吉他老师对他刮目相看,有一回竟一个人找到我们宿舍来。那是一个长发遮面衣着随便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他在听完李燕来的一曲弹奏之后,激动地宣布,李燕来可以提前进入他的吉他高级班了。
    自从进了吉他高级班,李燕来的吉他练习更加勤奋了。他一弹吉他,我的小说就看不下去了。那天,我正看到精彩之处,他抱着吉他从外面进来,旁若无人地试音调弦,很快便进入状态,摇头晃脑地陶醉其中。我忍无可忍地扔下手中的小说冲他喊道:“别制造噪音了好不好,烦死了。”李燕来对我的抗议显得惊讶而又无动于衷,他五指并拢反手在琴弦上示威性地连刮几下,猛然用手掌捂住,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轻蔑的冷笑,“操练出来了,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大声说话的?骨头作痒了是不是?骨头作痒我就给你挠挠。”李燕来眼睛揶揄地乜斜着我,手指弹拔出一串流水般的音符,说:“这么动听的音乐,你不会欣赏,真遗憾。”
    我知道他不是恐吓我,我清楚他说得出就能做得到。有一回在食堂排队打饭,一个没吃过苦头的低年级小子中途插队,正好插在了李燕来前面,两人吵起来,那小子很嚣张,结果被李燕来一记右勾拳勾在了小腹上,我看见他身体踉跄了一下,只一个回合就蹲在了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打那以后,那小子就乖顺多了,再不敢放肆。
    李燕来来自遥远的北方,高出我一头,粗胳膊粗腿的,我两个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说给我挠痒痒,我就慌了,我仿佛又看见他晃动拳头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脑袋一阵轰鸣,立即偃旗息鼓。那小子就是我的一面镜子,我告诫自己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不能冲动,我跟他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鸡蛋不可能将石头砸出一个洞。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知趣地走了出去。
    补考安排在三楼一间教室,教室里寥寥坐了十几个人。老师把试卷发下来,我一题一题答下去,行云流水一般地顺畅,有一种似曾相识和驾轻就熟之感,再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上次的试卷,连日来,一直纠缠我的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李燕来就坐在我身后,我答完第一项名词解释,开始答第二项填空,答到一半,忽然感到衣服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我先以为衣角给板凳的缝隙夹住了,抬了抬屁股,可是腰还是弯不下来,衣领已经勒到了脖颈,引起喉部一阵痉挛,我屏住呼吸才没咳出来,心跳怦怦地加剧了。
    李燕来憋着嗓子要我和他换试卷,他说:“快点,老师在走廊上。”我愤怒而恐惧,头上的汗都急下来了。在我惊慌失措之际,李燕来果敢而迅速地把我答好的试卷抽了过去。
    李燕来老鼠偷食的敏捷让他屡屡得手,而他惊人的抄写速度和监考老师慵懒倦怠的巡视让我一度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我交卷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教室,同学门贼眉鼠眼的神色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作弊行径一览无余。
    补考只是过过场子,监考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个皆大欢喜。老师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同学门抓住了老师这个普遍的弱点,更加贪玩了。
    林老师在不久后的一次班会课上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说:“只要同学门安分守己,不谈恋爱、不犯法,都会顺利毕业的。”林老师的潜台词我听出来了,我自作聪明地以为,林老师的话其实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林老师在公开地暗示我别有思想顾虑,成绩差并不会影响我和同学门一样拿到一纸中专文凭。
    毕业前夕的毕业统考让所有人严阵以待。校园里到处弥漫着紧张而浓厚的学习气氛,我们有一种被逼入绝境背水一战的感觉,人人拿出破釜沉舟的信心和激情作最后的一搏。只有吴限和班上几个学习一直名列前茅的女生显得从容自若。这正好印证了同学门平素相互调侃时常挂嘴边的一句顺口溜——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可是,现在我们想不玩已经迟了,三年来,我虽然不像苏小明、李燕来他们那样贪玩,但我后来越发迷恋于对金庸和琼瑶作品的阅读而疏离了课本,荒废了学业,心情也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追悔莫及。
    在我们连续熬夜、秉烛苦读的日子里,吴限却一如既往地过着运动学习两不误的有规律的生活。熄灯后的阶梯教室烛光摇曳,风油精、清凉油清冽、辛辣的气味充斥于每一个空间,刺激着我们的感官和神经。吴限手捧篮球准时出现在篮球场上,他嘭嘭的运球声一下一下像砸在我们的心上,而他奔跑的脚步仿佛就践踏在我们的脊背上。
    我每天只在中午眯一觉,通宵达旦地看书背习题,人瘦下去一圈,面容憔悴,原本就缺乏锻炼的体魄更加虚弱了,全靠信念和意志勉力支撑着。
    那天我正在阶梯教室看书,林老师走进来,站在过道上四下环顾。我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在找我,直到他周围的同学都都频频回眺,把目光投射在我身上,还有好几个人面露焦色地向我连连招手,我才确定林老师搜寻的目标原来是我。我合上书走出阶梯教室,林老师已经穿过实验楼前的花圃,向对面办公室走。我满腹狐疑地跟过去,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一直把我领进他在三楼的宿舍。
    我第一回走进林老师的宿舍。我一直不知道林老师的宿舍原来就在我们的头顶上。我想起来与林老师两次单独相处的尴尬情形,不禁满面羞愧。
    “还有一星期就毕业统考了,你有把握吗?”林老师掩上门对我说,“要不,我弄份试卷,你先做一做?”
    我惭愧而感动,以前做梦都渴望天上掉陷饼的好事现在竟然真的让我碰上了,但我内心却发生了一种潜在而深刻的改变。一方面经过这段夜以继日地连续奋战,我逐渐萌动了一种证明自己的欲望,我不认为自己是班上五十名学生中最差的;另一方面,也是源自一种机械、鲁顿而执著的秉性,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有悖于我的性情和格调,我不想给自己的心里留下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更不想给自己的学生时代留下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我平静而忧郁地望着林老师,思索了一下,低声而果决地说:“不用了,我不需要这样,我对自己有信心。”说完,我转身就离开了。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我和同学们以头悬梁椎刺骨的精神表达了对过去的一种真诚的忏悔和补偿,携手顺利通过最后的毕业统考。
    中专三年像一阵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并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的记忆的痕迹。刚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和包括吴限、苏小明、李燕来在内的少数几个同学之间还互有往来。后来,各自成家立业,疏于联络,对那份并不久远的友情也就淡然置之了。
    回首三年松散而浪漫的校园生活,我的内心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和失落,一丝隐隐的受到压迫和啮噬的疼痛,这就是那个环境带给我的根深蒂固的怯懦和自卑。我没有任何出色的表现,更无特别的过人之处,唯一引以为自豪的就是三年来我的每次考试成绩都是真实的。我知道同学们的考试成绩大多掺了水分,作弊之风在校园司空见惯、屡禁不止。他们敢于在老师眼皮底下施技的胆识令人惊骇,而他们别出心裁的花样和手段对于我一直是个不解之谜。我打心底里鄙视那种靠作弊而获得高分的行为,这也正是我拒绝林老师向我泄题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吴限是我们那个班最有出息的一分子。毕业后他和另几个同学又历数载寒窗苦读,以优异成绩考取全国一所著名的医科大学,现任职于县人民医院门诊各科室。有一次执业医师体检,在电梯口我和吴限不期而遇。他带两实习生匆匆赶往手术室,为一雨天骑车上学不慎跌跤的14岁女中学生行肱骨穿刺和复位术。他执意留我吃饭,我托辞婉拒了。他颇为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再三叮嘱去他那玩,我满口答应,心里却只想着早点离开。
    自从那次分手,我们就再也没有相见。我本能地害怕遭遇这种意外的重逢。他们的成就让我感到自惭形秽,更加深了我的自卑;他们在科室乃至全院中流砥柱的位置和举足轻重的声望更加衬托出我的渺小和无能。
    去年是我们毕业十五周年,同学们兴致勃勃回母校聚会,聚会内容丰富多彩,筹备工作周密而有条不紊,我收到邀请函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去。我像一个劣迹斑斑的劳改释放犯,没有勇气面对那么多的老师和同学;我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无法给他们一个交代,巨大的心里压力使我在那段日子魂不守舍、惴惴不安。我知道我的心态不好,我不应该这么放不开,可是我就是走不出自我。一个平庸的男人还无关紧要,而一个心胸狭隘拘泥于小节的男人却是令人悲哀令人汗颜的。可我就是改变不了,没有办法。因此,后来我在受到同学们的冷漠和一致谴责的时候,始终一言不发。
    我时常想起班主任林老师,但毕业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有去看过他,倒是他有一次特意来看望了我。那是我毕业刚刚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有一天我正在办公室上班,林老师意外地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竟然没有留他吃一顿饭。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内疚,一直耿耿于怀。
    我太平庸了,状态和当年的学习一样糟糕。我不好意思见到昔日的老师和同学,尽管我也非常怀念那种久逢知己和情到浓时意更浓的温馨氛围。每次开会和继续教育,我都找个角落,主动避开他们。还有几回,因为会议的内容并不重要和学分不高,我根本就没有参加。同学中有好几个表现突出、成绩斐然,经过自己的努力和打拼,渐入佳境,如今当上了行政一把手,在人生的画布上留下了重要而辉煌的一笔;还有几个辞职下海经商获得了成功,活得很精彩,人生在拼搏和腾飞中得到了升华。同学们大多有所建树和成就,在生活的舞台上表现出色而尽兴。只有我像遭了风霜的植物,状态低迷,庸庸碌碌,一事无成。
    但是,这么些年,我始终恪守着一条做人的原则,那就是真实。在学校的时候,真实使我遭受老师的训斥和补考的折磨;步入社会,真实使我失宠于领导,活得磕磕碰碰。这就是生活。
    同学们大多保持着频繁的交往,隔三叉五地以各种方式小范围相聚,只有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与所有人失去了联系。有几次开完会聚餐,同学们开开心心、频频碰杯、互致问候,久别重逢的喜悦让每个人脸上流光溢彩,笑容灿烂如花;只有我面容晦暗,落落寡欢。我难以进入弥漫于我们中间那种温暖、关爱和怀旧的氛围,同学们问起我的生活和状态,我不无伤感地告诉他们:“对于我来说,现在就是过去的延续。”